「楊光遠自從到了青州以後,便開始大肆地招兵買馬,橫徵暴斂。其子楊承勛已授萊州防禦使,更是在萊州榷場通過海運,明目張膽給契丹送糧。」
「大尹的意思,便是讓您親自去一趟青州,查之以實。」
王貴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的行囊中掏出了一份蓋著中書門下鮮紅大印的劄子,恭敬地呈遞給了趙匡濟。
「這是您新的官秩告身,青州識得您的人不多,但也馬虎不得,這是給您的掩護。」
趙匡濟接過劄子,拆開一看。
「謔!」趙匡濟笑了笑,「這次挺大方啊,青州司馬!」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如今這五品的司馬倒也成了有名無實的虛銜了。」王貴見狀,也是笑著打趣道,「緋袍和魚袋已為您備好,您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大尹費心了。」
趙匡濟將告身收好,又將兩名安重榮手下的供狀交給了王貴,與他細說了安重榮派人行刺使團的事。
「什麼?!」王貴頓時嚇了一跳,惡狠狠地一咬牙,「一個又一個的,怎的就這麼沒骨頭,搶著給契丹人當狗!」
「在他們的眼裡,可是他們在利用契丹人呢。」趙匡濟拍了拍王貴的肩膀,沉聲說道,「至於沒骨頭這種事,誰讓朝中有人帶了個好頭呢?」
王貴當然知道趙匡濟意有所指的是何人,怒氣卻是更甚:「可安、楊二人,都是漢人!」
「這年頭,在這些人的眼裡,胡漢之分哪有君臨天下來的重要。」趙匡濟無奈地嘆了口氣。
「副使,你說……」王貴的眼中似有猶豫之色閃爍著,好半晌,才一咬牙問出了心底的疑問,「你說大尹以後會這樣嗎?」
趙匡濟搖了搖頭:「不知道,但目前看來,還不至於。」
趙匡濟當然知道石重貴日後會三次北伐契丹,並且前兩次都取得了不錯的戰果,隻是在第三次北伐之時,由於石晉內部的問題,導致杜重威臨陣倒戈,北伐才會失敗,大晉才會覆滅。
所以趙匡濟早在答應幫助石重貴之時,便已下定了決心,誓要在這六、七年的時間裡,儘可能的解決大晉內部問題。
趙匡濟收迴心思,將劄子和裝著緋袍、魚袋的包袱收好,目光如炬地看著王貴道:
「你即刻啟程,原路返回東京,向大尹復命。我會立刻通知司裡的弟兄,讓他們趕赴青州早做準備。」
「至於我本人……」趙匡濟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那是西邊的雲州方向,「我啟程之前,會先去一趟雲州。」
「雲州?」
王貴一愣,那裡如今已是契丹的地界,是邊軍重鎮,不知趙匡濟如今前去是要做什麼。
「你就不必多問了,我有些私事要去處理。你隻管如實回稟大尹便是,他知道我要去做些什麼的。放心,誤不了青州的事。」趙匡濟語氣不容置疑。
「卑職遵命!副使萬事小心!」
王貴深知武德司的規矩,不該問的絕不開口,當即叉手行禮,轉身大步退出了房間。
王貴走後,趙匡濟將王彥寧和謝長恆叫來,與他們說了一下自己接下來的計劃,隨後又同使團的眾人交割了公事,這才匆匆趕到了方纔遇見王貴的街頭。
那股被他強行壓抑下去的悸動,此刻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再一次不可遏製地在心底瘋長起來。
趙匡濟循著記憶中的路線,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先前經過的那處脂粉鋪子前。
此刻,幽州城內的天氣正好,陽光透過雲層,斑駁地灑在青石地板鋪就的街道上,泛著一層溫暖的光澤。
街市上人聲依舊,商販們正在賣力地吆喝著,攤前的婦人們正在討價還價,幾匹拉著貨物的駝馬打著響鼻從他身旁緩緩走過。
趙匡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焦急地四下張望。
他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小攤,目光如閃電般一一劃過每一個穿著素色衣衫的女子臉上。
沒有她……都不是她……
趙匡濟足足在這條街上找了小半個時辰,一直從街頭尋到了街尾,又從街尾找到了街頭。
他甚至攔下了幾個路過的婦人詢問,卻隻引來了對方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可那張清冷絕世的麵容,那支熟悉的木簪,就彷彿根本未曾出現在這條街道上一般。
趙匡濟垂頭喪氣地行走在街上,聽著一旁貨攤前的路人小聲議論著。
「哎,李大娘,這個小哥是咋了?」
「看上去像是媳婦兒丟了……唉,這世道……」
「可不是嘛,也太可憐了……」
汗水順著趙匡濟的額角滑落,微微濡濕了他的鬢髮。
他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深的失落與自我懷疑。
難道,真是自己看錯了嗎?
又或者,是自己潛意識裡太過思念她,才會隨便將一個穿白衣的女子,都誤認成了她?
「也是,她怎麼會來這苦寒的幽州呢?」
趙匡濟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嘲般地喃喃自語。
他漸漸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陌生而又喧囂的街景,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
「罷了,還是先去安排青州的事吧,完了後就去雲州,沒準等我回到汴梁,她就已經回到小院了呢。」
趙匡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自我安慰道。
他轉過身,正準備返回館驛時,突然看到了那棵剛剛抽出了幾縷嫩綠枝條的垂柳之下,正有一道倩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依舊穿著那身沒有半點多餘點綴的素色春衫,微風拂過,裙角如雪蓮般翩翩飛舞。滿頭的青絲並未刻意打扮,隻是隨意地用一支粗糙的木簪挽在腦後,卻是怎麼看怎麼好看。
街市上的喧囂與嘈雜,在她周圍彷彿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被隔絕在外。
她就那樣亭亭玉立地站在春日的暖陽裡,雙手交疊置於微微起伏的胸脯之前,偏著頭。
那一雙彷彿蘊含了一泓秋水般清澈深邃的眼眸,越過了重重的人海,落在了趙匡濟的身上。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趙匡濟愣住了,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呆呆地看著那張魂牽夢繞的清麗麵龐。
突然,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幾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臉龐上,宛如冰雪初融一般,綻放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笑容。
那是趙匡濟從未見過的,嫣然一笑。
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任何矯揉造作,那笑容裡透著重逢的喜悅,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這一刻,春風拂麵,趙匡濟也笑了。
二人就這麼站在原地,良久,趙匡濟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緩緩地抬起了右手,衝著柳樹下那個清麗無雙的女子,輕輕地揮了揮手。
「好久不見。」
他用嘴型,無聲地對李蠻說道。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