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內,春風拂過街道,吹落了幾片剛剛綻開的花瓣,落在了一旁的水塘中。
趙匡濟與李蠻此刻正並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二人都沒有說話,但這相顧無言之後的沉默卻是並無半分尷尬之色。
相反,這是一種久別重逢後的心照不宣。 解無聊,.超實用
待二人行至使團暫駐的館驛大門前,正巧碰上了正在院內清點行裝的王彥寧和謝長恆。
這兩個平日裡五大三粗,在刀光劍影裡摸爬滾打的漢子,看見自家副使竟領著一位清麗絕倫的素衣女子回來,先是愣了一下。
待認出那女子正是數月前汴梁城中的「阿蠻姑娘」,兩人的眼神瞬間便交匯在了一起。
王彥寧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牙,謝長恆則是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捅了捅王彥寧的肋下。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露出了一個「我懂,我都懂」的促狹笑容,笑而不語。
「咳!」
趙匡濟被這兩個老哥們盯得老臉微紅,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乾咳了一聲,想要掩飾住內心的尷尬。
他急忙吩咐道:「去,讓驛卒立刻收拾一間最乾淨的房間出來,要向陽的,再去備些熱水和乾淨的吃食。」
「得嘞!大郎放心,咱保證安排得妥妥帖帖!」
王彥寧高聲應諾,擠眉弄眼地拉著謝長恆便跑開了。
趙匡濟頗為無奈地苦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了身旁的李蠻,溫聲說道:
「他倆平日裡就這樣,你別見怪。走吧,先去我房裡喝杯茶,歇息片刻。」
李蠻輕輕頷首,俏臉微微泛紅,眼底竟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見李蠻並不反對自己的安排,趙匡濟立刻便領著李蠻進了自己的客房。
他請李蠻在案前落座,稍候片刻,自己則提起了桌上的水壺,開始洗杯燙盞,隨後飛快地為李蠻斟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趙匡濟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推到了李蠻麵前,說道:「幽州苦寒,茶水比不得汴梁的精細,將就一下。」
李蠻緩緩地伸出了白皙修長的手指,同樣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茶盞,微微抿了一口。
趙匡濟就坐在她的對麵,目光停留在了她那張略顯風霜,卻依舊清麗的臉上。
他從今日見到李蠻開始,就有許多問題想要問她。
想問她這幾個月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又為何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邊塞的幽州城?
可真當話到了嘴邊,他卻什麼都問不出來了,隻得將所有問題,一股腦地咽回了肚子裡。
他瞭解李蠻的性子,若是她不想說,自己一直逼問的話,也隻會將她推得更遠。
臨了,趙匡濟隻能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眸子,儘量用一種平和的語氣,輕聲地問了一句:
「事情都辦完了?」
李蠻輕聲地「嗯」了一聲,迎著趙匡濟的目光,眨了眨眼。
趙匡濟卻是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隻要她平安無事就好,事情辦妥了就好。
旋即,他頓了頓,順著此刻的話茬繼續問道:「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李蠻放下了茶盞,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剛剛抽出嫩芽的新柳,眼底閃過了一絲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彷彿風一吹便能隨風而去。
「興許之後還會出門,去辦些未了的舊事,也興許不會了。可能會回汴梁的那個小院,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也可能……繼續雲遊四海,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聽著她這般的言語,趙匡濟的心臟猛地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湧上了心頭。
趙匡濟其實一直以來都不敢麵對自己的內心,不敢承認自己對於李蠻的情愫,隻將那當做對她的可憐與見色起意。
可此刻,他方纔明白,自己的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有李蠻的位置。
他不想她再無依無靠了,不想她再像個孤魂野鬼一般獨自在中原大地上流浪了。
「阿蠻。」
趙匡濟不自覺地將雙手放在了膝蓋上搓了搓,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的聲音裡已帶著顯而易見的忐忑。
「你若暫無定所……要不要和我一起……一起出門逛逛……」
說出這句話後,趙匡濟甚至不敢去看李蠻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緊張,強行解釋道:「我要去青州赴任了,還得去趟雲州,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危險的……」
「我會帶你看沿途的風景,會帶你去吃好吃的吃食,會給你買你喜歡的……」
「好。」
趙匡濟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
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對麵的女子:「你……你方纔說什麼?」
李蠻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樣,忍俊不禁,綻放出了一個迷人的淺笑:「我說,我隨你去。」
趙匡濟頓時大喜過望,原本懸在半空的心穩穩地落回了胸腔裡,一股強烈的喜悅瞬間充斥了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來,連連點頭:
「好!好!那便一言為定!你連日趕路定是累了,我帶你去你的房間,你好好沐浴歇息一晚,我們明日一早便啟程!」
……
翌日清晨,東方天際剛剛泛白,幽州城的驛館之內已是一片忙碌之色。
趙匡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緊袖武服,腰間依舊別著那柄寸步不離的短刃。
他將使團的文書和契丹主賞賜的憑證一一交接給了禮部的一名官員,並對其囑咐了片刻,隨後便將王彥寧和謝長恆叫到了一旁的偏僻處。
趙匡濟對二人交代道,他走之後,二人需一路護送使團入汴,然後去開封府將安重榮所謀劃的事告知石重貴。待到向石重貴復命之後,再行東進青州。
王彥寧等人對著趙匡濟叉手行禮,讓他放寬心。隨後看向趙匡濟身後的李蠻,衝著她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趙匡濟打趣般地在二人胸口各自錘了一拳,便領著李蠻出了驛站。
館驛外,一輛佈置得頗為精緻的馬車已經停在了一旁,那是趙匡濟昨夜特意命人雇來的。
「去雲州路途顛簸,你要坐車嗎?」趙匡濟指了指馬車。
李蠻卻看都沒看那馬車一眼,隻伸出縴手,輕輕撫摸著身邊那匹棗紅馬的鬃毛,隨後利落地翻身上馬。
她今日換上了一身方便騎行的窄袖胡服,英姿颯爽:「坐車太慢了,我要騎馬,和你一起馳騁。」
趙匡濟仰頭看著馬背上的女子,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倒是忘了阿蠻會騎馬,而且騎得很好。
片刻後,兩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幽州城的西門,在晨曦的微光中,揚起一陣淡淡的煙塵,並駕朝著雲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幽州城那巍峨的城門樓上,兩道披著錦袍的身影正迎著春風,靜靜地注視著下方遠去的兩人。
「就這麼……隨之離去?」
耶律奇烈看著漸行漸遠的兩匹快馬,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機。
「放心吧,早晚會回來的。」
耶律阮將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兩個離去的身影,幽幽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