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情況?
趙匡濟確認自己並不認識這名契丹士兵,他雖有心往契丹隊伍中安插暗樁,但到目前為止還尚未成功。
可這名士兵是什麼意思?
莫不成是有人在暗中幫助自己?
趙匡濟不明所以,悄悄跟上了前方的使團隊伍,來到了大殿前的丹陛廣場上。
放眼望去,隻見廣場上站滿了契丹人的儀仗隊伍,台階下方則是甲士林立,數列延綿數百步的契丹武士頭戴皮翎,身披重甲立於兩側。
他們有的持旗,有的持幡,還有的拿著弓箭刀槍,一片殺氣騰騰的肅穆之象。 解無聊,.超靠譜
台階之上,幾麵巨大的日月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頭頭張牙舞爪的巨獸,無聲地彰顯著契丹皇帝至高無上,威壓天下的身份。
南朝使團中的眾人以文臣居多,且大都是第一次出使契丹,他們看著殿前肅殺的景象,不少人都被震懾得臉色發白,冒著冷汗,有的甚至連雙腿都在打著顫。
眾人被引導至開皇殿的玉階之下,按照兩國相交的舊禮,南朝使臣覲見契丹主,原本隻需要行簡單的叉手禮或契丹躬身禮即可。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各自行禮之時,兩名契丹貴族卻阻止了眾人。
他們告訴南朝使團,此次行禮,需以漢禮,行跪拜之式,叩見大契丹皇帝陛下。
此言一出,使團中儘是譁然。
趙匡濟也略有疑惑,石晉雖向契丹稱臣,但實際上後者從未有過實際統治,如今這番做法,意欲何為已是不言而喻。
「亂什麼?」為首的馮道轉過身對著眾人開口,「為人臣子,這不是當做的嗎?」
他掃過身後的使團眾人,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了趙匡濟的身上。
馮道對著一旁的兩名契丹貴族行了一禮,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即目送二人進殿之後,緩緩走到了趙匡濟的身前。
「把刀給我。」馮道輕聲說道。
「令公?」趙匡濟摸向腰間,不明所以,將腰間的短刃交給了馮道,「這是……?」
「契丹人看似不通詩書,實則最為狡詐,別中了他們的計。」馮道將短刃藏匿於自己袖間,「殿中不止一雙眼睛。」
趙匡濟經馮道這麼一說,立即想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叉手說了聲謝。
「你心思純淨,雖有智謀,但對於叵測的人心還是缺乏洞識,往後行事定要再三思索,多加謹慎,尤其是在這虎狼之地,稍有不慎,恐有不忍言之事。」
趙匡濟看著馮道殷切的眼神,重重點頭:「多謝令公教誨。」
馮道看了眼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他二人這邊,於是走回了隊首,抬手止住了眾人的騷動。
使團眾人看著馮道,隻見這位平日裡朝堂上的中流砥柱,此刻在麵對契丹人的折辱之下,那張蒼老的臉上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起伏。
隨後,在眾人的目光下,馮道撩起了厚重的紫袍下擺,雙膝漸漸彎曲,竟真的在這冰冷的青石磚上跪了下去。
眾人見狀,都咬了咬牙,隨後一一跟著馮道,重重地跪伏於地,叩首行禮。
「宣——南朝使團覲見——」
隨著一聲悠長的通傳,趙匡濟及使團眾人跟隨在馮道身後,魚貫步入了開皇殿。
趙匡濟低垂著頭,隻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四周,隻見大殿之內,極盡奢華,相較於大晉朝堂有過之而無不及。
冗長的朝見儀式正式開始了。
使團鄭重地遞上了國書,馮道領著眾人對耶律德光行禮,然後開始用四平八穩的語調,說起那些「兩國交好、如兄如父」之類的外交辭令。
趙匡濟對這些文縐縐且虛偽至極的詞彙毫無心情聽下去,他將頭微微低下,開始打量起大殿內的王公重臣。
此刻相較於先前進殿之時,視線已好了不少,趙匡濟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在了大殿正中的禦座上。
禦座之上,正端坐著一個體態雄健、麵容威嚴的中年男子,便是當今的契丹主,耶律德光。
隻見他身上穿著柘黃色的錦袍,猶如一頭蟄伏的猛虎,正睥睨著階下的南朝使臣眾人。
而在耶律德光禦座的身側,還並排設著一張稍小一些的寶座,但此刻卻是空空如也,並無人落座。
趙匡濟心隨念轉,立刻便猜到了那是皇太後述律平的座位。
看來,此刻那位權傾朝野的斷腕太後,今日並不在上京城中。
趙匡濟利用餘光掃視著階下眾人的站位與服飾,以及他們和馮道等人交談時臉上轉瞬即逝的表情,試圖將這些人與武德司探馬蒐集到的資訊一一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匡濟聽到馮道和耶律德光都講完了各自的場麵話,大殿內的氣氛似乎比先前剛進殿時已好了不少。
就在趙匡濟以為這場演出即將落下帷幕之時,大殿之內,異變陡生!
隻見分立在禦階之下兩側的契丹臣子中,右側最前方的第一排,突然有一人大跨步而出。
那人甚至連禮都未行,直勾勾地指著大殿中央的南朝使團眾人,發出了一道厲聲爆喝,猶如平地驚雷。
「南主何故謀反?!」
這聲宛如霹靂的驚雷在殿中炸響,迴蕩在大殿穹頂內,嚇得使團中不少人都是一哆嗦。
趙匡濟卻是心中一愣。
謀反?
他下意識地抬起眼皮,看向那個叫囂著要論使團眾人之罪的契丹貴族,眉梢輕輕地挑了挑。
這是說石敬瑭謀反?自己謀自己的反?還是謀你耶律家的反?
趙匡濟在心中冷冷一笑,靜待下文。
使團為首的馮道同樣是臉色一凝,但卻並沒有理會那名突然跳出來的契丹貴族,反而是對著耶律德光行了一禮。
「陛下,外臣素聞陛下治國有方,不知今日皇太弟殿下所言,是何用意?」
原來那叫囂的契丹男子便是耶律李胡,趙匡濟默默地將他的樣子記在了心裡。
耶律李胡指著馮道的臉罵道:「而今吐穀渾活躍於河東,南主卻不管不顧,反而勒令河東節度引兵屯樂平不進,這不是謀反是什麼?!」
耶律德光聞言,甩了甩手,示意耶律李胡退下,隨後起身走下了禦階,站在了馮道的麵前。
「你家天子的忠心,朕是素有耳聞的,想必定是我朝中有人誤信讒言,而非你家天子本意,令公,是也不是?」
耶律德光的臉色看不出喜怒,隻是盯著馮道幽幽說道。
「陛下聖明。」
耶律德光點了點頭:「不過,令公生平,朕也是知曉的。爾事多君,可謂不忠不義,又何故來見朕?」
「回陛下,臣無才無德,乃癡頑老兒也。然事數主,皆為盡臣本分,今蒙我朝陛下派遣,特來此見陛下,同為臣之內責也,望陛下見諒。」
馮道對答如流。
耶律德光看了眼馮道,又望了眼殿下群臣,點了點頭,回到了禦座之上。
待其坐下,卻是又有一人從契丹眾臣中跳出,可這次卻是指著人群中的趙匡濟,憤憤言道:
「陛下!此賊身懷利器上殿,圖謀不軌,臣請陛下當即誅殺此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