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濟循聲望去,看清了這名跳樑小醜的麵目,正是昨日夜裡的不速之客,耶律奇烈。
趙匡濟心中冷笑,不屑一顧,可此刻開皇殿內的群臣卻是被這話委實嚇了一跳。
同時,大殿內原本已經稍有緩和的氣氛也在這一瞬便降至冰點,殿外的契丹武士更是摩肩擦踵,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便按住了各自腰間的彎刀。
猙獰之聲在大殿內迴蕩,冷肅的殺機驟然瀰漫了開來。
趙匡濟回身看了一眼,見到兩名契丹武士已在頃刻之間便圍在了自己身後。
他微微扯了扯嘴,看向了禦座之上的耶律德光。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耶律德光此時已微微眯起雙眼,目光如刃,冷冷掃過殿中所站的眾人,最後,看向了殿下那名身著深綠朝服的年輕身影。
趙匡濟麵不改色,斜了一眼耶律奇烈,隨後從容不迫地向前跨了一步,對著禦座躬身一禮,朗聲道:
「既然陛下懷疑外臣身懷利器,那便請動手搜身吧。」
隨後,他大大方方地展開雙臂,靜待下文。
趙匡濟心中已在暗笑,方纔他這一言可謂一石二鳥,既打了耶律奇烈的臉,又將火燒到了耶律李胡的身上。
若這個陷阱是耶律李胡命人設定的,恐怕這位皇太弟免不了被耶律德光一頓數落,若是耶律阮授意而為,那想必這耶律李胡再傻,也該考慮考慮這些身邊心腹的忠誠度了。
至於搜身,趙匡濟就不關心了,此刻那柄短刃正在馮道袖子裡呢。
趙匡濟看見耶律德光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而後冷冷地瞥了一眼耶律李胡。
可耶律李胡也是一怔,他今日的目的隻有馮道一人,並未授意過手下對趙匡濟進行發難,怎麼這耶律奇烈自己卻跳了出來?
他看向禦座上的皇兄,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耶律德光頗為埋怨地看了一眼,隨後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名武士進行搜身。
那名契丹武士得到示意,立即跨步上前,一左一右鉗住趙匡濟,隨後開始在他全身上下,包括袖口、腰間反覆摸索。
良久,兩名武士放開了趙匡濟,其中一人對著耶律德光躬身報告:
「稟陛下,沒有。」
「哦?」
耶律德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立刻轉向了麵色鐵青的耶律李胡。而耶律李胡則是憤怒地回身看向耶律奇烈,眼中滿是凶光。
趙匡濟整理了下朝服,將脊背挺得筆直,對著禦座叉手一禮。
「稟陛下!外臣有奏!」
耶律德光聞言,頷首示意趙匡濟說下去。
而趙匡濟在得到準確答覆之後,豁然轉身,目光淩厲地逼視著耶律奇烈,厲聲質問道,
「《左傳》有雲,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今我大晉以大國之禮、子邦之誠,不遠千裡特來覲見大契丹皇帝陛下,外臣雖位卑言輕,亦是代表我朝天子顏麵。」
「閣下身為契丹重臣,卻在開皇殿上,天子禦前,毫無憑據地血口噴人,汙衊外臣圖謀不軌,請問是何居心?」
趙匡濟字字鏗鏘有力,聲如洪鐘般在大殿內激盪迴響。
「無證而誣,是為構陷;殿前誑語,是為欺君!閣下此舉,究竟是在折辱我南朝使團,還是嘲弄大契丹皇帝陛下之煌煌天威,莫不是以為這朝堂之上,可是容閣下信口雌黃的市井瓦肆?!」
根據日前得到的情報以及昨晚與馮道、耶律奇烈二人的談話,趙匡濟已隱隱猜測出石晉使團此番北上的目的,大抵應是和吐穀渾履犯契丹邊境有關。
石敬瑭之所以派遣使團,一來是想穩住南朝局勢,二來也有致歉契丹之意,而契丹這邊看目前的情況,趙匡濟也猜到了並不想和南朝徹底撕破臉麵。
故而,趙匡濟這一番夾槍帶棒的痛斥,已在無形中將耶律奇烈的個人行為,上升到了欺君與破壞兩國邦交的高度。
他這話一出,已經不僅僅是在講理和自我辯白,更是在誅心了。
耶律德光看著張嘴仁義道德,閉嘴道德仁義的趙匡濟,眼中的光芒更盛了幾分。
在他的眼裡,趙匡濟這番話哪裡是在自我反擊,分明是明晃晃地挑撥契丹朝堂上各派間的敏感神經,意欲引發契丹內部的黨爭。
耶律德光看向階下眾人,已有不少南朝使團的官員為趙匡濟暗暗叫好,就連分列兩側的契丹朝員之中,也有不少漢臣向他投去了欽佩的目光。
而那耶律奇烈當眾被扒了麵皮,已是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趙匡濟怒吼道:「你這南朝鷹犬,安敢在……」
「住嘴!」耶律德光發出一聲冷哼,打斷了耶律奇烈的無能狂怒,「退下!」
耶律德光再次將目光投向大殿中央那個氣度沉穩、不卑不亢的年輕人,深邃的眼眸中竟是難得地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耶律奇烈殿前失儀,罰俸三月。」耶律德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經住嘴的耶律奇烈,問向趙匡濟,「朕方纔的處罰,你作何感想?」
趙匡濟從容不迫地叉手行禮:「誠彼娘之悅哉。」
耶律德光聞言一怔,一時沒搞懂趙匡濟的意思。
「你……!」片刻後,耶律德光臉上一凝,抽了抽嘴角,將本欲脫口而出的髒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良久,轉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外臣鴻臚寺司儀署丞,趙匡濟。」趙匡濟恭敬地答道。
「好,朕記住你了。」
耶律德光恢復了肅穆的表情,隨後微微頷首,大袖一揮。
「今日朝見便到此為止,午時正刻,朕在昭德殿賜宴。諸使遠來舟車勞頓,且先退下歇息吧。」
使團眾人聞言,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了開皇殿,被引領到了偏殿的耳房暫作休息。
趙匡濟見已無人在注意自己,便恭敬地走到了馮道身前,對著馮道恭敬一拜。
「多謝令公。」
馮道微笑著搖了搖頭,用袖袍遮掩著握住了趙匡濟的雙手,偷偷地將短刃塞到了對方的手裡。
……
與此同時,宣政殿內。
耶律德光已換下厚重的朝服,此刻正穿著一身舒適的契丹常服,斜靠在禦榻之上。
偌大的宣政殿內,此刻並無多餘的侍從,僅有三名臣子賜座其下。
左首的第一人,生得方麵大耳,目光陰鷙,乃是契丹侍衛兵馬都指揮使,同時也是耶律德光的心腹愛將,述律翰。
而右側坐著的,則是原後唐名臣,如今在契丹國內,官拜翰林承旨兼吏部尚書的張礪,與後唐降將、幽州節度使趙延壽。
「方纔在殿上,可都看清楚了。」
耶律德光端起禦案上的馬奶酒,輕輕搖晃。
「你們覺得,那南朝中書令馮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張礪最先拱手答道:
「陛下,臣昔日在中原之時,便與這位馮令公打過不少交道。此人雖看似圓滑世故,實則胸中自有丘壑。他在南朝士林與百姓中的威望極高,可謂是南天一柱。」
趙延壽亦是點頭附和,他心中對中原的皇位一直抱有狼子野心,此刻自然也要展現自己的洞察力。
「回陛下,張尚書所言極是。」
「馮道此人,門生故吏遍佈中原朝野。若陛下能將此人收服,留在我契丹境內,那石晉的朝堂便等同於被抽去了主心骨,日後陛下若要南下,阻力必將大減!」
耶律德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了一抹決絕之色。
「你們說得不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此次他既然來了,斷是沒有就此放他回去的可能。」
說罷,耶律德光仰頭將杯中的馬奶酒飲盡,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那個年輕的綠袍身影。
「看來如今中原朝中,還是有些年輕才俊的。方纔鴻臚寺那個姓趙的小儒,倒也算是個年輕的人才。」耶律德光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終究隻是一介書生。」
「陛下!」底下的述律翰卻是發出了一聲冷笑,「此人並非是鴻臚寺署丞。」
「哦?」耶律德光放下手中酒杯,「卿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