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裡的篝火隻餘灰燼,天色將明未明之時,趙匡濟一行人終於回到了破廟。
此刻,桑維翰正靜立在車旁,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清臒而略顯疲憊的臉頰。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趙匡濟染血的臂膀和滿是煙塵的臉上。 伴你讀,.超順暢
停留片刻之後,又掃過趙匡濟身後的隊伍。
見他們帶著三名女子歸來,桑維翰倒是有些訝異,衝著身旁經過的王五招了招手。
「德安,你過來。」
王五本名王彥寧,字德安,因在家中排行老五,侍衛親軍的兄弟們便叫他王五。
王彥寧的兄長也在朝中任職,早年間曾護送桑維翰北上出使契丹,與桑維翰也算是舊相識了,故此,桑維翰便喚了他。
桑維翰與王彥寧一同坐下:「詳細說說昨夜經過。」
王彥寧,也就是王五,豪爽一笑,將昨夜眾人是如何衝殺契丹人,又是如何救出三名女子的仔細經過原原本本地說與了桑維翰。
「桑相公,老五我不比兄長聰慧,隻是徒有一身氣力,但平日裡也沒服氣過幾個人。」王彥寧仰頭將一碗清水飲盡,抹了把嘴。
「但對於趙家大郎我是打心眼裡的佩服,別的不說,昨個夜裡的那場廝殺,當真是我這輩子乾的最爽快的一仗了!」
說完,也不等桑維翰有何回饋,隻是叉手一禮,便拿起一旁的佩刀退去。
桑維翰微微頷首,彷彿是確認了某件事,朝著趙匡濟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隨後,他招呼了下身邊的甲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跟你們隊正言語一聲,休整一刻之後,當即出發,今晚務必渡過黃河。」
……
眾人再次上路,因隊伍中多了三名女子,速度比之先前稍緩,但氣氛卻是好了不少。
這隊侍衛親軍大都是些十七八歲的兒郎,一路之上倒也樂意同幾個小娘子交談。
當然,在趙匡濟的刻意囑咐之下,眾人都注意著分寸。
趙匡濟能感覺到,桑維翰雖未再與他交談,但偶爾掠過的目光,卻比之前多出了幾分審視與估量。
一路之上再無波折,很快,眾人便渡過了黃河,距離汴梁州城越來越近。
那幾名女子中途也曾來到過趙匡濟身前,其中二人除了答謝倒也沒多說什麼。
倒是先前駕馬的那名清麗少女,在向趙匡濟答謝時盈盈一福,臉上有幾絲微不可查的潮紅,看向趙匡濟的眼神比之其餘二人也更顯溫柔。
這清麗少女看年歲隻比自己二弟大不了多少,這要是在後世也還隻是個孩子,趙匡濟也沒怎麼多想。
一日後,汴州城那熟悉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入城時,守軍的甲士在驗看桑維翰的令牌時格外仔細,城防也明顯比離開時森嚴了許多。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
桑維翰與另一名使臣徑直往皇城方向而去,臨別前,他看了趙匡濟一眼,隻簡短道:「回營好生將養。近日……莫要生事。」
趙匡濟點了點頭,桑維翰這話,隱隱有提點和告誡之意。
隨後,趙匡濟帶人回到了侍衛親軍在城西的營地,將三名女子暫時安頓在營旁的一處閒置舊屋裡,並囑咐王彥寧等人送了些食水和衣物。
日落西山,已是黃昏時分,趙匡濟隻感覺渾身的疲憊如潮水般襲來,回到營房倒頭便睡。
剛要抵達夢鄉,郭石頭便將他拍醒:「大郎,趙太尉在帳外喚你。」
「我爹?」趙匡濟努力搜刮著自己繼承的記憶。
記憶中,自己這個暴躁阿爹常年來都對自己忽遠忽近,比起自己這個長子,阿爹好像更是喜歡二郎。
趙匡濟扯過一盆清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溫令他頓時清醒了不少。
剛走出帳外,便見前頭一人身著鎧甲,正背對著自己負手而立。
「阿爹?」趙匡濟試探著開口。
「病好了?」趙弘殷轉過身來看向趙匡濟,語氣聽不出喜怒。
「嗯,已經痊癒。」趙匡濟借著營中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阿爹的臉,隻見他麵沉如水,一雙虎目凜然生威。
趙弘殷的眼神銳利如刀,瞬間便刺穿了趙匡濟滿身的疲憊。
趙匡濟剛迎上父親的眼神,身體便是一哆嗦。
這就是血脈壓製嗎?
趙匡濟心中暗想,不敢再去看父親那道令自己渾身不適的眼神。
「病好了,那就卸甲。」
趙匡濟照做,將鎧甲脫下,扔到一旁,心中升起一絲古怪。
「過來。」趙弘殷招了招手,待趙匡濟走到自己身前,突然冷喝一聲,「跪下!」
趙匡濟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
趙弘殷突然快步繞到趙匡濟的身後,抽出腰間的馬鞭高高舉起,對著趙匡濟的後背,狠狠便是一笞!
啪——!
趙匡濟吃痛,剛想轉身,背上又是三記馬鞭!
「阿爹……我……」
「小畜生!」趙弘殷根本不聽趙匡濟言語,一聲爆喝打斷,抬手又是幾鞭,「哪個給你的膽子!」
「自作主張,擅自離隊,違逆上官,隻知道逞匹夫之勇,將上令與袍澤的性命棄之不顧,你眼裡還有沒有軍法?!」
趙弘殷每說一句,心中的怒火便熾盛幾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幾分。
「父親!你聽我解釋!契丹人……」
「住嘴!」趙弘殷暴喝一聲,手臂揮起,那浸過油的馬鞭挾著風聲,狠狠抽在了趙匡濟的脊背上!
「啪」的一聲脆響,趙匡濟單薄的衣衫再也抵抗不住,瞬間破裂,一道道血痕猙獰可見。
「你以為你是誰?!仗著有點小聰明,就在契丹騎兵麵前耍花樣?!」
「桑相公何等人物?若是因你之故,令使臣有損,令往來訊息斷絕,你他孃的……百死莫贖!」
趙匡濟不再言語,忍著後背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任由父親發泄著怒火。
「我打死你個不忠不孝的小畜生!」趙弘殷接連十餘鞭狠狠抽在趙匡濟的背上,「你以為自己武藝高強?你以為自己有勇有謀?」
「你想過一旦被牙兵發現行跡之後會如何嗎?」
「你想過你洛陽的母親嗎?」
「你想過老子嗎?!」
趙匡濟咬緊牙關,起初還能硬扛,但很快,意識便開始模糊。
鞭傷火辣,與先前小腿、手臂上的舊傷連成了一片灼痛,貫穿全身。
趙匡濟感覺自己的肺此刻就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幾絲鐵鏽味。
自穿越以來積壓的所有驚懼、迷茫、憤怒,連同這格格不入的世道和自己那點可笑的堅持,逐漸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他被鞭笞得蜷縮在地,視線和聽覺開始逐漸模糊,到最後,隻能隱約聽到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和父親不斷的怒罵。
終於,在趙弘殷落下第二十鞭的那一剎那,趙匡濟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沉,一頭栽倒了下去。
……
營中的篝火堆發出了一聲「劈啪」的聲響,一顆火星跳了出來,在夜空中劃出了一道明亮的弧線。
隨後,火苗熄滅,落在了大地之上,露出焦木本來的模樣,飄起幾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