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軍營之中終於退去了白日的喧囂,漸漸靜了下來。
此刻,帳外北風呼嘯,帳內藥香氤氳。
趙匡濟已經甦醒了過來,正反趴在榻上,粗布軍衣褪至腰間,背上密密麻麻交錯的鞭痕猙獰可見。
臥榻一側,一個黑臉的少年正舉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悉心地為他上著草藥。
燭火輕輕,將兩道人影拉得老長,昏黃的光影在帳中搖曳。
趙匡濟怔怔盯著自己的影子發呆,好半晌纔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輕笑。
嗬,可笑嗎?
可笑這天下滿目蒼涼,可笑這亂世命如草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他介意的並不是自己今日受的這頓鞭笞,而是自己的路見不平之舉,為何在父親眼中竟成了大錯?
他不懂,一人之命,與萬萬人之命,究竟有何不同?
中原大地上的這些黎庶百姓,這些無辜的災民,難道在廟堂之上,滾滾諸君的眼中,就都不是人命了嗎?
天地且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況君子乎?
良久,趙匡濟發出了一聲輕嘆。
禮崩樂壞的年代,果然沒道理可講。
但他知道,若是讓自己再遇上那樣的事,他還是會那般做。
他相信,每一個秉持正義,心懷萬民的人,也許時機不同,也許方式不同,但都會這般做!
無論此人的靈魂,是否是來自千年之後的,那個太平盛世……
趙匡濟收起心思,側過臉,正撞上一旁黑臉少年通紅的眼眶。
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頭,眼中終於流露出幾許溫柔:「心疼了?」
「阿爹也忒不講理。」小黑胖子聲音稚嫩,咬著下唇,睫毛上還掛著幾滴淚珠,「下手也沒個輕重。」
趙匡濟望著弟弟沾著藥漬的鼻尖,側手為他抹去:「咱們家不一樣,阿爹自然是疼我們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忽地就想起了後世史書之中那個黃袍加身的帝王,那個終結亂世,還天下太平的大宋國君。
記載歷史的文字是冰冷的,可歷史本身卻透著溫度。
每一個在煌煌史書上留下姓名的人,也曾都是這般有血有肉,敢愛敢恨。
趙匡濟的笑意漸濃,他看到二弟笨拙地舀起一勺草藥,一張小黑臉繃得緊緊的,指尖微微地打著顫。
那雙握慣了刀槍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拂去背上的血痂,就像擦拭著一件易碎的瓷瓶。
「二郎。」趙匡濟嗓音低沉,卻帶著幾分調侃,「日後你若當了大將軍,也這般給人上藥麼?」
少年抬眼,很快便明白了阿兄的話語,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缺口的白牙。
「我趙匡胤的兄長,天王老子來了也須仔細伺候!」
「哦……」趙匡濟輕輕捏了捏眼前的那張胖臉,「原來我家二郎要做的不是大將軍,而是天王老子……」
趙匡胤聽著阿兄話語,突然一愣,幾滴藥汁從勺中滑落。
「阿兄。」他望著兄長說道,「我發現你變了。」
趙匡濟佯裝疑惑:「哦?卻是變得如何?」
「以前的阿兄,是不會說玩笑話的。」趙匡胤神情肅穆,「糟了,阿兄讓阿爹打壞了!」
這下輪到趙匡濟一愣。
少頃,他抓起身旁的枯草枕頭,輕笑著丟向弟弟:「你個小兔崽子!」
……
這廂裡,兄弟二人玩笑間終是上完了藥,趙匡胤扶起兄長在榻上坐起,將一旁的吃食遞給趙匡濟。
「唉,咱們家是不一樣。」趙匡胤一臉的老氣橫秋,「一個打了兒子後又送藥又送吃食的,另一個呢,捱了打也不見怒,反倒還讚許起來。」
趙匡濟口中嚼著烙餅,發出了幾聲苦笑,似是同意了趙匡胤的說法。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一世,想起了那個兢兢業業,一輩子任勞任怨的老父親。
隱約記得小時候的自己,也是個貪玩愛鬧的性子,每當自己惹出禍來,父親也總會賞自己一頓好打來作為獎勵。可在訓誡之後,也還是會帶著自己去村口的赤腳醫生那買藥上藥。
哪怕是後來長大成人,父子之間的對話也總是嚴肅不失溫情。
果然啊,在這片中華大地,父愛的方式就是別具一格。
即便是歷經了千年的歲月,依舊是這般沉重……
趙匡濟收起追思,將最後一口烙餅嚥下,接過了二弟遞給自己的水碗。
「二郎。」趙匡濟對著二弟招了招手,「最近拳法練得如何了?」
小黑胖子聽到兄長話語,突然精神一振:「很是熟練了呢!我還自創了幾招!」
「哦?」趙匡濟眉毛一挑,「來!耍與阿兄看看!」
「得令!」
趙匡胤聞言擺出架勢,馬步一紮,小臉憋的通紅。突然爆喝一聲,右拳如箭般騰起三寸,左腳勾地掃出,帶起一陣勁風。
他雖身形稚嫩,骨血中卻帶著將門世家的狠勁,劈裡啪啦一陣操作,倒是讓趙匡濟暗暗吃了一驚。
趙匡胤耍完拳法,收拳站定,胸膛起伏如鼓,眼底卻跳著狡黠的光:「阿兄,如何?需不需我再耍一次?」
話音未落,當即擺開架勢,又要出手。
「得得得,足夠了。」趙匡濟趕緊喊停,笑著搖了搖頭,不曾想到這弟弟還是個武癡。
「阿兄,為我這套拳法起個名吧!」趙匡胤眼中滿是期待。
「容我想想……」趙匡濟想到了那個名字,很快又搖了搖頭,「不如叫『元朗長拳』吧。」
「元朗?」趙匡胤不明所以,「阿兄何意?」
這下倒是趙匡濟不解了:「怎麼,你不是字『元朗』嗎?」
「阿兄又說胡話。」趙匡胤在一旁坐下,「我才十一歲,哪來的字?」
額……
完蛋,兩世記憶融合,忘了古人成年才取字的傳統了……
「無妨。」趙匡濟尷尬地笑了笑,「為兄先替你取了……」
趙匡胤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趙匡濟悻悻地笑了笑,他知道所謂「元朗長拳」,再有個幾十年,就會改叫「太祖長拳」了……
「對了阿兄。」趙匡胤湊了過來,突然神神秘秘地說道,「你救的那個小娘子聽說你被阿爹責罰,一直說要見你。」
「哪個?」
「長得頂好看的那個!」趙匡胤胖臉一抖,似是有所期待。
趙匡濟想了想,應當是那個會騎馬的。
他正想說些什麼,忽然,帳外響起了一聲輕輕地咳嗽。
趙匡胤側耳一聽,當即心領神會。
「我先走了!阿兄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