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趙匡濟行至崇德北坊的院子時,發現院落的木門並未落鎖,隻是微微虛掩著,好似在等著什麼人來。
趙匡濟推門而入,還未行至內屋,便已聞到一股肉香撲麵而來。
他跨進門檻,見到了屋內的二人,不禁扯了扯嘴角。
隻見屋內那張缺腳方桌之旁,趙匡胤正大馬橫刀地坐著,手中還抓著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羊腿,啃得滿嘴流油。
李蠻就坐在他的對麵,一臉笑意地看著眼前的小黑胖子狼吞虎嚥。
趙匡濟看她臉上的笑意,以及看著自己阿弟的神情,會心一笑。
「好啊你,我說你怎麼突然不見了,原來跑著來了。」 【記住本站域名 ->.】
趙匡濟佯裝惱怒,反手將門關上。
趙匡胤看到了進門的兄長,對著李蠻挑了挑眉:「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他還是來了。」
他站起身子,對著趙匡濟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兄,快來嘗嘗!」趙匡胤又咬了一大口羊腿,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阿蠻姐這手藝簡直絕了!」
李蠻起身看見了趙匡濟,臉上微微一紅,起身去拿了一副碗筷。
「大郎君既然來了,便坐下吃點吧。」
「多謝,我剛在家中吃過了。」趙匡濟將手中的檀木食盒放下,目光落在了李蠻身上。
今日是歲末除夕夜,李蠻卻依舊是一身素衣,隻是難得的在發間插了一支木簪,在燭火的襯托下,那張清麗的臉龐也多了幾分柔和的姿色,少了幾分平日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
「這段時日,多謝娘子相助。」趙匡濟在李蠻身旁落座,「若無你相助二郎,恐怕我至今還在開封府中關著。」
隨後,他舉起桌上的茶碗,以水代酒,對著李蠻舉起。
李蠻微微一笑,卻並未舉杯,隻是輕聲說道:「不過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
「是嗎?」趙匡濟抿了一口茶水,「隻是舉手之勞嗎?」
他將手中的茶碗放下,淡淡地笑了笑,隨意地說道:
「先前那些堪輿圖我看了,筆觸細膩,標註詳盡,有些地點,甚至連行伍老卒都未必知曉,可不像是一個尋常女子能畫出來的。」
趙匡濟伸出一隻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擊著,發出了篤篤的聲響。一雙眼睛隻看著李蠻,一動不動。
「桑維翰官拜翰林學士,樞密使,同平章事,他的麵子可不是誰都能賣的。」
「阿蠻姑娘,你究竟是什麼人?」
趙匡濟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星目中閃著精光,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便凝固了,李蠻沉默不語,就連一旁的趙匡胤,啃羊腿的聲音都輕了幾分。
趙匡胤一會兒看看大哥,一會兒又看看李蠻,那雙明亮的眼眸咕嚕嚕地打著轉。
李蠻臉上的笑意逐漸斂去,她垂下眼簾,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水,淡淡道:「我並沒有惡意。」
「娘子,恕我直言。」趙匡濟依舊不依不饒,刨根問底,「你雖對我有救命之恩,但如今武德司已然成立,若你真的懷有什麼別的目的,即便是我有心庇護,恐怕石家父子手底下那些鷹犬也不會放過你。」
「阿兄!」
趙匡胤忽然插嘴道,「大過年的,你說這些作何?阿蠻姐要是有別的想法,又為何幫咱家的忙呢?」
趙匡濟卻不理會阿弟的言語,他看著眼前低頭沉思的女子,忽然又問道:
「你去滑州做什麼?」
趙匡胤一愣,看向一旁的李蠻,隻見她的神情並無絲毫意外,彷彿早就知道趙匡濟會這麼問。
「我不能說。」
良久,她嫣然一笑,突然走到了趙匡胤身邊。
「小香孩兒,你不是還有一件事未幫我辦嘛?」
趙匡胤點了點頭。
「你雖然年歲比你大哥小,但我看得出來,他的武藝不如你。」李蠻淺淺道,「這最後一件事,你便幫我把你阿兄帶回家去吧。」
趙匡濟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既然郎君認可我的救命之恩,那你我如今兩清,從此以後,便互不相欠了。」
李蠻的臉上不再有任何溫和之色,瞬間便恢復了往日裡那般的清冷。
「這處院子我住了許久,算是我欠你的,這是地契,你收好。」
她將先前趙匡濟交於她的地契塞到了趙匡胤的手裡。
「你們走吧。」
趙匡濟兄弟二人都沒有動作,良久,趙匡胤忍不住說道:「阿蠻姐,我阿兄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阿蠻輕輕拍了拍趙匡胤的後背,「隻是阿姐確實不能說,或許再過些時日,郎君自己便會知曉。」
趙匡濟嘆了口氣,沒說什麼,對著李蠻深深一拜。
……
次日,汴梁城中爆竹聲不絕,滿城皆是喜慶。
趙匡濟昨夜是被阿弟強拉著回府的。
此刻,他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也明白了李蠻的用意。
不說,或許對雙方都好。
他站在庭院之中,對著好不容易清朗的天空伸了個懶腰,正打算好好享受下年下時節的清閒時光,可府中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見過石大尹。」
趙匡濟對著石重貴叉手行禮。
方纔府中下人來稟,說是石重貴到了,臉上帶著焦急之色。
趙匡濟將他請到自己所居的院落,為他斟上一杯清茶,靜靜地聽著他的敘述。
「我剛從宮裡出來。」石重貴聲音低沉,似是帶著一股難以壓抑的怒火。
「範延光……被赦免了。」
趙匡濟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範延光之亂耗時多月終結,損耗兵馬糧草無數,更有數以萬計的黎庶百姓死於戰亂,這個罪魁禍首,就這麼輕易地被赦免了?
趙匡濟低頭沉吟片刻,他不用細想便能知道,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隻能是天子石敬瑭本人。
「陛下是何緣由?」趙匡濟沉聲問道。
「因為北朝的那位。」
石重貴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眼中充斥著怒火。
「契丹主的來書我看了,言辭莫說是傲慢,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裸地威脅。」
「還言辭鑿鑿說什麼範延光雖有少許過錯,但念其舊功,當予寬宥。若兒皇執意戕之,便當親自南巡之類的屁話!」
趙匡濟心中冷笑。
契丹人早已和範延光暗通款曲,這事滿朝皆知。如今耶律主執意留下範延光這顆釘子,其意為何,昭然若揭。
趙匡濟從武德司成立之後,便得到了一些情報,現如今北朝的境內,也可以說是風雨飄搖,黨爭激烈,如許做法,不過是想讓南朝內部繼續惡鬥,自己好從中斡旋,坐收漁利罷了。
石重貴憤然起身,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
良久,他走回到趙匡濟身前,從袖袍中掏出了一份劄子遞了過去。
「為了向北朝謝罪,陛下決定在元正之後,遣使北上,正使是中書令馮道。」
言及此處,石重貴頓了頓,看向趙匡濟,眼中頗有些複雜的神情。
「除此之外,陛下下詔,命你以使團護衛長的身份,一同北上。」
「我?」趙匡濟指了指自己。
石重貴點頭:「伯安,此行北上,是我們的大好機會,你可明白?」
趙匡濟略一思考,便明白了石重貴的心思。
他來自後世,自然是知曉石重貴對於契丹的態度的,於是便應了下來。
「我明白,我會儘可能地收集契丹國內情報,為日後北伐奠定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