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當汴梁城中的年味還未完全消散之時,趙匡濟便已開始著手準備。
他先是從武德司與侍衛親軍司中挑選了三十名精銳,且這些人大都是北方人士,其中還有不少能聽懂契丹語。
隨後,他讓郭石頭和馮六郎帶人先行一步,假作百姓與走貨的商賈,提前混入北地。
做完這些之後,距離出使的日子僅剩一日,趙匡濟便在前一夜抽空去了一趟中書門下的政事堂,麵謁中書令馮道。
趙匡濟來到政事堂之時已是深夜,可馮道的公房內依舊是燈火通明,而這位老令公正在伏案疾書。
馮道已然年過半百,眼角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可精神頭卻未見得輸給任何年輕人。
見到趙匡濟進來,馮道放下了筆,露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笑容。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可是趙司副?」
趙匡濟點了點頭,叉手行禮:「下官趙匡濟,拜見馮令公。」
「此行北上,一應儀仗、禮單皆已備好。」馮道指了指對麵那把椅子,示意趙匡濟坐下,「至於除卻出使之外的其餘諸事,便全權託付給趙司副了。」
趙匡濟順著馮道的指引落座,拿起一封還未上蠟的劄子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馮道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沿途北上時需要注意的事項,例如有幾處驛站,該走哪條官道,是否需要給一些契丹貴族備禮等,事無巨細。
趙匡濟靜靜聽著,馮道講了很多,卻唯獨沒有講任何關於朝堂局勢以及此行真正目的的話。
「馮令公。」趙匡濟放下了劄子,「其實下官夤夜前來,是為了……」
「趙司副。」還未等趙匡濟說完,馮道便打斷了他,「老夫此次北上,是受陛下所託,出使北朝,至於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一概不問。」
「趙司副若是想要瞭解些其他的,抑或是此行有其他的目的,就請免開尊口。」
趙匡濟一時啞然,沒想到馮道把自己摘得還真乾淨。
不過細細一想,趙匡濟便知道了他這是在避嫌。
這位政壇不倒翁既然能夠歷經四朝,侍奉十帝,想必早已將一身明哲保身的本領練就得爐火純青。
此次自己隨使團北上,大抵應是出於石重貴的運作,自己的站位在朝中諸臣的眼裡,恐怕早已跟明鏡似的。
馮道對這一點必然是心知肚明,更是清楚知曉此次出使行動背後的暗流湧動,故而無論自己問什麼,他皆是隻談公事,絕不會越雷池半步。
趙匡濟起身行禮,既然問無可問,那他便不再多費口舌。
「馮令公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確保使團完成此次出使。」
從中書門下出來之時,夜色已深。
趙匡濟並未就此回府歇息,而是回到武德司的臨時衙門,攤開信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資訊,隻是用寥寥數語將此次出使契丹的始末交代了清楚。
趙匡濟將信紙裝進信封,隨後,他喚來了王彥寧。
「德安,你後日就不必同使團一起出發了。」
他將信封交給王彥寧,叮囑道,
「明日你乘快馬趕赴太原,立即將此信交於君貴,他應很快便會明白我的意思,你記得讓他給我回信。在這之後,你便一路東行,我們在冀州城下匯合。」
「放心,我一定帶到,絕不誤了時辰。」
王彥寧接過信封,便立即回去準備。
做完這一切,趙匡濟熄滅了公房中的燭火,隻身走在了回府的路上。
武德司的臨時衙門坐落在崇德坊內,距離崇德北坊僅僅隔了一條街道。趙匡濟行至街道交匯處,望著崇德北坊的方向,微微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她睡了沒……」趙匡濟喃喃自語道,「這麼多日子了,不會還在生我氣吧?」
自除夕那一夜不歡而散後,他已有半月之久未曾去過李蠻的住處了,也不知為何,此刻心裡卻是惦唸的緊。
「要不還是別去了吧……」
趙匡濟自言自語般地做著勸退的心理暗示,可身體卻是極度的誠實,這個念頭還未打散,腳下已自覺地走向了崇德北坊的方向。
今日已是元正的第二日了,路上的積雪已消散得**不離十,一輪盈月掛在空中撒著銀輝,將趙匡濟的身影拉得老長。
行至李蠻住所不遠處之時,月光已被幾片雲朵遮住,趙匡濟僅憑著坊間的幾盞紅燈籠射出的微弱光線,看清了前方的院落。
還好,燭火還亮著,趙匡濟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輕輕地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隨後在屋外停下了腳步,鼓足勇氣敲了敲門。
「請進吧。」
還未等趙匡濟想好如何打招呼時,李蠻的聲音便從屋內傳了出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趙匡濟將房門輕輕推開,發現李蠻正靜靜地坐在屋內的木桌旁,木桌之上兩盞茶杯正冒著熱氣。
「你知道我要來?」趙匡濟問道。
李蠻點了點頭,卻並不答話。
趙匡濟以為李蠻依舊在生他的悶氣,悻悻地坐在了她的對麵。
「那個……」
他有些緊張,抬頭看了看李蠻,對上了她那一張麵無表情的絕美容顏。
「你是後日出發北上,我猜你不是今夜來,便是明日來。」
李蠻打斷了趙匡濟的話,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原來如此。」
趙匡濟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臉側了過去,卻看到裡屋的床上,李蠻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行李。
「怎麼,你要走?」趙匡濟指了指床上的行李,不解地問道。
「嗯。」李蠻並未看向裡屋,依舊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趙匡濟的臉,「要出去一段時日。」
「是在這住的不舒服嗎?」
李蠻並未回答趙匡濟的問題,一雙美眸依舊是直勾勾地盯著趙匡濟的眼睛。
良久,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如自嘲般的笑。
「老是住在郎君這,我心裡過意不去,畢竟……」她指了指趙匡濟的胸口,「這是你買的院子。」
趙匡濟回想起了那一夜,李蠻已將這屋的地契還給了自己。
他臉上微微一紅。
「其實你可以一直在這住下去的。」
「一直住這?郎君把我當什麼?」李蠻輕輕地說道,「你養在外頭的妾嗎?」
趙匡濟頓時無地自容,心想李蠻說得沒錯,這樣的年代,女子的聲名重過一切。
許是看出了趙匡濟的尷尬,李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的清冷也褪去了幾分。
「傻子。」
「嗯?」趙匡濟撓了撓頭,「為何突然罵我……」
李蠻看著趙匡濟的眼眸,幽幽地說道:「如果你當初沒有救我,或許便不會是如今這樣……」
「你說什麼?」
趙匡濟一時沒明白李蠻的意思。
「沒什麼。」李蠻收回了心思。
「那你還會回來嗎?」
「或許三五月,或許一兩年,抑或許……」李蠻的眼中閃過幾絲悲傷的神色,「永遠不會回來。」
「額,那如果,我是說如果。」趙匡濟鼓足了勇氣說道,「等你安定下來之後,你能給我來封……信嗎?」
李蠻起身,看向了天邊,月亮又掛上了樹梢頭。
「我也不知道。」
「不過我相信,我們應該很快便會再見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