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眼珠子一轉:「她不讓說。」
「不說就好,不說就好……」
桑維翰喃喃自語,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他看到了趙匡胤臉上的呆滯,瞬間便明白了這小子並不知道寫信人的身份。
「你記住,這個寫信人的身份很敏感,雖然她的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為保萬一,無論遇到誰,你都不能將她的地點說出去,明白嗎?」
趙匡胤想了想,反問道:「為何?她是大唐後人嗎,公主之類的?」
「這你就別管了。」桑維翰語氣篤定,「也算是為你,為你大哥,為你們趙家好。」
趙匡胤點了點頭:「行。相公放心,我雖然讀書不多,但最講義氣,答應的事絕不反悔。」
桑維翰將手中的信紙湊到燭火上,斜眼看了趙匡胤一眼:「有空還是多看些書。」
趙匡胤答了聲「好」,看向桑維翰手中的信紙。
火舌順著紙張燃起,很快便將那兩個字燃成了灰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那……我阿兄的事?」趙匡胤試探性地問道。
「你先回去吧。」桑維翰揮了揮手,恢復了平靜,「你大哥不會有生命危險,老夫會找個時機,在陛見官家時為他求情的。」
趙匡胤大喜,連忙道謝。
「行了,要謝就去謝她吧。」桑維翰頓了頓,看向趙匡胤,「怎麼還不走?老夫這兒可不管飯。」
「那個……我想去看看我阿兄。」趙匡胤撓了撓頭,一臉希冀,「但我進不去大理寺的監牢。」
桑維翰嘆了口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剛覺得你有些小聰明,就又不動腦子了。」桑維翰指了指趙匡胤身體,「如今這個世道……身上帶錢了嗎?」
趙匡胤瞬間明悟,叉手躬了一身,當即離去。
……
約莫半個時辰後,大理寺監牢。
趙匡胤有些肉疼地摸了摸乾癟的錢袋子,將它揣入了懷裡。
這是他自己攢了好久的錢,如今卻是全然餵給了那幾個貪得無厭的獄卒。
不過,當他看到了牢房裡安然無恙,正在油燈下讀書的兄長時,心頭的這點痛苦也就煙消雲散了。
「阿兄!」趙匡胤撲到了鐵柵欄前,刻意壓低了聲音。
趙匡濟聽見聲響,放下手中的書卷,輕輕地抬起頭。
「二郎?」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來了?」
趙匡濟站起身子,蹲到柵欄之前,觀察了下牢房甬道的方向。
「阿兄放心,沒有人竊聽。」
「你是怎麼進來的?」趙匡濟伸出一隻手,揪了揪阿弟的臉蛋,「阿爹知道嗎?」
「阿爹不知道,我偷偷來的,來給你報信。」
趙匡胤抿了抿嘴,又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我給了外邊的一緡短陌(*注1),就讓我進來了。」
「你還真捨得。」趙匡濟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更輕了點,「來報什麼信?」
趙匡胤便將自己如何去找李蠻,又如何拿著李蠻的信找桑維翰,以及和桑維翰之間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於了趙匡濟聽。
「阿兄,你說這阿蠻姐,到底是什麼人?」趙匡胤一臉困惑。
趙匡濟聽著弟弟的敘述,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原來她姓李。
他在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前世的記憶。
如今是後晉天福二年的冬天,大唐已經亡了三十年了,即便她真的是什麼太宗皇帝後裔,也不該有這麼大的能量。
趙匡濟搖了搖頭。
至於江南那邊,徐知誥還沒改姓,南唐還沒建立,便更加不可能了。
思來想去,恐怕隻有李存勖建立的後唐算是比較合理。
難不成……她是李從珂的女兒?
趙匡濟想起了李蠻能用刀,能騎馬,能識字,能繪圖,當時他便覺得她不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娘子,竟沒想到她可能還是位亡國公主。
桑維翰是在後唐同光年間及第的,倒是有可能認識這位亡國公主。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李蠻的身世和地點,莫不是怕石敬瑭滅口?
趙匡濟點了點頭,這是目前他能推測出的,最合理的解釋了。
「二郎。」他看向趙匡胤,將嗓音壓得極低。
「你回去後,去營裡找下德安,讓他派幾個身手矯健的兄弟暗中保護李蠻。切記,莫要讓她本人和旁人發現了蹤跡。」
「好。」
……
汴梁城西府,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的府邸。
景延廣正斜著身子靠在一張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眼神有些迷離。
今日早些時候,天子下了敕牒,郭謹因功晉升彰德軍節度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的職位便落在了他景延廣的頭上。
作為當朝天子石敬瑭竭力栽培的武將之一,景延廣統帥著侍衛親軍最精銳的馬軍部隊,即便是在整個侍衛親軍司都可以算上是位高權重。
然而,權力的**就是枯草堆中的星星之火,隻會越燒越旺,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太尉,滑州那邊有結果了。」
一名心腹幕僚躬身走進屋內,湊到景延廣耳邊低語。
景延廣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揮了揮手,示意堂中的樂師和舞姬退下。
「說吧。」
「回稟太尉,官家已下詔,符彥饒及其所部一十二名附逆,將於擇日盡皆處斬。」
「哦?」景延廣微微吃了一驚,「竟如此迅速?」
「官家此舉,意在以儆效尤。」幕僚先是點了點頭,轉而又似有所猶豫,「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那個斬了魏永興的那個小子,倒是沒聽說怎麼處置。看官家的意思,大抵是想就這麼關著他,用以約製其父。」
「一個混小子而已,不必在意。」景延廣再抿一口酒,突然轉頭看向幕僚,「約製其父?他父親是誰?」
幕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侍衛親軍司,趙弘殷。」
「什麼?!他是趙弘殷的兒子?!」
幕僚陰戾地笑了笑:「正是。」
景延廣猛地站起了身子,原本有些微醺的身子立即清醒,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的銳利。
「好啊!哈哈哈!」他大笑了幾聲,「這還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你以我的名義,馬上給曹州的韓王(*注2)去封信,將此事告之於他。」景延廣吩咐幕僚,「記得避開開封府的耳目。」
「喏!」
幕僚急匆匆地離去,偌大的屋子裡,頓時隻剩下景延廣一人。
他拿著酒杯,微微眯眼起雙眼,在鷹鉤鼻下的陰影中閃著寒光。
趙弘殷……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已經很久了,猶如一根拔不掉的倒刺。
當今天子靠著契丹人的鐵騎入主中原,最忌憚的便是手底下的武將與各州、各軍的節度使擁兵自重,不從號令。
範延光、張從賓等人且不論,就連如楊光遠、符彥饒這樣的,他都以兒女結親相維持,更不用說眼皮底下的侍衛親軍了。
為了相互製衡,天子將侍衛親軍一分為二,如今侍衛馬軍雖歸他景延廣節製,但畢竟他隻是馬軍的都指揮使。
而趙弘殷雖隻是都虞侯,但卻是掌管馬步軍兩司的統兵官,是自己實打實的上官。此人為人沉穩,治軍嚴謹,在侍衛親軍司中的威望極高,是自己掌握更高權力的晉升路上,最大的攔路石。
景延廣一直都在找機會將此人拉下馬來,將整個侍衛親軍掌握在自己手中,卻不料趙弘殷一直以來都謹小慎微,圓滑得像條泥鰍,自己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沒想到的是,苟了半輩子的趙弘殷,竟然生了個這麼有種的兒子。
對景延廣來說,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景延廣將烈酒仰頭飲盡,緩緩走向屋外,望著天邊的夜色,眼中不斷地閃爍著貪婪與狠戾的光芒。
……
翌日一早,大內,垂拱殿。
天子石敬瑭正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禦座上,一臉的蠟黃,還時不時發出幾聲劇烈的咳嗽。
自今歲入秋以來,他可謂是一個好覺都未曾睡過。
先是北地範延光叛亂,而後又是滑州、孟州派去誅逆的大軍接連附逆。
張從賓那殺才,不僅直接殺進洛陽,轉攻河南,更是先後殺害了自己的兩個成年兒子。
喪子之痛的陰霾還未過去,滑州又出了倒運糧草,擅殺一鎮節帥這樣的爛事。
而他為了彰顯天子的威嚴,隻好下詔斬殺符彥饒以穩軍心。
原本以為滑州事件算是圓滿結束,卻沒想到又冒出了個趙匡濟。
石敬瑭原以為那隻是個毛頭小子,卻沒想到他竟是趙弘殷的兒子。
侍衛親軍司就在皇城,若是處理不當再引起禁軍兵變,事情的嚴重程度便絕非是遠在千裡之外的叛亂可比擬的。
幾日前,他曾試探性地問過底下的幾個宰相,此事該如何處理。
好在幾人都是明哲保身,並無太多意見。
石敬瑭原本是想就這麼關他個幾年,讓那小子在裡頭自身自滅算了,卻不料今日一早,桑維翰竟又開始為之求情了。
石敬瑭揉了揉眉心,頗有些為難。
「國僑所言,雖合乎情理,但那趙匡濟畢竟……」
「陛下!」桑維翰打斷了石敬瑭的話。
「趙匡濟此舉,於法理而言,確實有虧,但於理於情、於國於民、更於陛下而言,確實為有功!」
「哦?」石敬瑭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問道,「卻不知是如何有功?」
「此人雖行事衝動,但畢竟有賊人罪狀在前,又替朝廷追回糧草在後,在滑州當地又深得民心,至多算得上是功過相抵,可若是因此而一直被囚於監牢之中,臣恐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石敬瑭苦苦一笑,也不知桑維翰今日又整的哪一齣,他剛想開口說話,卻不料桑維翰身旁靜立的樞密副使、同平章事趙瑩先開口了。
「啟奏陛下,桑相所言,實為大謬!臣請陛下即刻下詔,斬殺趙匡濟,及其父趙弘殷,外加侍衛親軍司葉先榮三人!」
石敬瑭聞言一愣。
幾日前都置身事外,避之不及的幾人,今日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