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偌大的汴梁城銀裝素裹,在月光下竟顯得有些詩情畫意。
桑府的位置坐落在毗鄰皇城的東府,此刻,一個身形略顯稚嫩,卻又長得十分結實的黑臉少年,手中緊緊握著一封信箋,正立在桑府台階之下。
「去去去!哪來的虎小子!」
看門的家丁裹著厚厚的衣裳,一臉不耐煩地驅趕著趙匡胤。
「討飯也不找個好地方,滾城南破廟去!」
趙匡胤眉頭一皺,黑胖小臉上瞬間升起一股子怒意。 ->.
他本就因兄長之事心急如焚,又應李蠻所說,不讓父親知道,便自己前來求見桑維翰。可如今卻在大門口被這相府惡奴一激,眼看著就要發火了。
「怎麼著,飯討不到,像討一頓打?」家丁從一旁執起一把笤帚。
趙匡胤咬了咬牙,還是忍了下來,叉手道:「小子趙匡胤,家父乃侍衛親軍司趙弘殷,有事求見桑相公。」
「趙弘殷?」家丁嗤笑了一聲,「沒聽說過,快滾!」
他方纔說罷,便欲伸手推搡。
「呔!你個直娘賊!」趙匡胤終是忍不住了,「小爺好聲好氣你不聽,我看你纔是找打!」
「看拳!」
趙匡胤眼中精光一閃,那股子從孃胎裡便帶出來的暴烈脾氣瞬間便被點燃。
他也不廢話,身子往下一蓄力,避開家丁手中笤帚的同時,兩腿瞬間發力一蹬,反手就是一記猛烈的沖拳。
「砰!」
家丁吃痛,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趙匡胤掃出橫腿,又是直勾勾地擊中了他的小腹。
那家丁整個人瞬間如同一隻煮熟的小蝦米般倒地而去,開始嗚嗚地嚎叫。
打鬥聲吸引了門內的其餘家丁,他們見同伴被打,瞬間便叫囂著圍了上來。
「來得好!正好陪小爺練練!」
趙匡胤興奮地吼了一聲,他正愁這幾日來的鬱悶無處宣洩,如今既然送上門來了,那便送他們一頓好打!
隻見他在人群中左右騰挪,手腳不斷地舞動,立時拳風呼嘯,腿影翻騰。
他使的正是他自創的那套長拳!
眼見來人越來越多,趙匡胤猛地衝上台階,執起了門旁的一根點燈籠用的長杆。
「爾等這群狗仗人勢的東西,不知你家趙小爺,除了拳法以外,更是擅長棍法!」
他沖回人群,頓時便是一陣劈裡啪啦……
即便相府中都是些精壯的漢子,可在趙匡胤精湛的棍法之下,竟是絲毫無一人能近得他的身。
他雖年紀較小,但從小習武,且天賦極高,此刻又專攻敵人的下三路,很快,地上便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人。
趙匡胤將長杆扔到一邊,擦了擦手,胖臉嘿嘿一笑:「打完收工!」
正待他準備跨過躺在地上的人群,走入相府大門時,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聲。
「何人在此放肆!」
一隊穿著甲冑的軍士簇擁著一輛馬車駛了過來,待車子停下,簾子掀開,露出一張清臒而滿是肅穆的臉。
正是剛剛下值的桑維翰。
他皺著眉頭看了看滿地嚎叫的家丁,隻細微一沉吟,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經過。
他甩了甩袖袍,看向眼前的少年郎。
「汝是何人?」
趙匡胤並不認識桑維翰,但他認得他身上那件紫袍,那是朝中三品以上才配穿戴的。
眼見正主來了,趙匡胤倒也識趣,收好自己的架勢,胡亂地叉手一禮:「小子趙匡胤,見過桑相公。」
桑維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鼻青臉腫的家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來人,把這些不識眼的給我抬下去。」他指了指趙匡胤,「你便是趙家的二郎?」
「正是小子。」
「跟我進來吧。」
……
桑府書房內,火牆(*注1)燒得正旺,溫暖如春。
桑維翰脫下披在身子上的毛帔,坐在太師椅上,接過一旁侍女遞過來的熱茶,卻也不喝,就這麼似笑非笑地盯著趙匡胤。
「很熱?」桑維翰看著趙匡胤滿頭大汗,問道。
「有點。」
桑維翰笑了笑,飲了口茶:「吾且不聞,汝趙氏滿門,竟皆武夫,得無筋骨隆盛,而思慮短淺乎?」
趙匡胤摸了摸腦門,想了片刻,隨後尷尬地說道:「我聽不太懂。」
桑維翰嗆了一口茶水,扯了扯鬍子。
「我說,你們趙家的兒郎,是不是都隻會舞刀弄棒?!」
桑維翰指了指門外,示意剛剛差點被趙匡胤「滅門」的家丁,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
「有什麼事不能讓你家阿爹,遞個紅箋(*注2)通稟一聲,就非要動拳頭不可嗎?」
「你阿爹和你那大哥就不多說了,怎麼連你也如此這般?」
趙匡胤大大咧咧地扯過一把凳子坐下,抓起一旁桌子上的糕點就往嘴裡塞,口中含糊不清道:
「那是,若沒有我阿爹當年的舞槍弄棒,桑相公恐怕也早已位列仙班了。」
桑維翰端茶的手猛地一抖,看向趙匡胤。
「你……你知道當年那件事?」
「有一次我阿爹喝醉酒說的。」趙匡胤嚥下口中的糕點,嘿嘿一笑,「我原以為他吹噓的,沒想到還是件真事!」
桑維翰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沒想到竟被這小子將了一軍。
此人年紀雖小,但和他的父兄卻是迥然不同。
將門世家有武藝自是不用多說,但觀其氣質,坐於森嚴的相府如同尋常市井一般,不怯不怵,不羞不惱,小小年紀,竟有如斯定力。
再看向他,桑維翰的眼中多了幾絲精光。
「說吧,找我什麼事。」桑維翰抿了一口茶,「先說好,若是為你大哥的事來求情,那就免開尊口。老夫送去的那些書,便是最好的回答。」
「不是求情,是送信。」趙匡胤放下手中的糕點,隨意地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後掏向懷中,「有人讓我給你送封信。」
他拿著信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遞給桑維翰。
「她說,隻要我親自將這封信交給相公,您看了後就知道怎麼做了。」
「哦?不知何人的麵子,竟有如此之大。」
桑維翰漫不經心地接過信紙,定睛看去,隻見泛黃的紙張上,僅僅隻有兩個大字。
「李蠻」。
然而,令趙匡胤沒想到的是,桑維翰竟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哐當!」
手中的茶盞摔落在地。
趙匡胤看到桑維翰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收縮,彷彿不敢相信這兩個字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這字跡……」桑維翰平復了下心緒,又坐回椅子上,口中喃喃,「是她本人沒錯。」
忽然,他瞪大眼珠子看向了趙匡胤,滿眼的不可置信。
「她在汴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