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監牢,遠比想像中的更加陰冷一點,但僅僅是陰冷而已。
比起滑州城中,那座暗無天日的地牢而言,這裡簡直可以稱得上是「雅緻」了。
青石地板鋪就的地麵已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上麵的乾草也是新的,正散發著一股草木獨有的清香,就像是把暖陽包裹在了裡麵。
牢房的一角,一張不算太久的案幾正擺在那裡,上麵還放著筆墨紙硯和一盞油燈。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匡濟知道,那是給被關押的案犯用來陳罪的。
不過,他使用不上了。
趙匡濟盤腿坐在一旁的榻上,身上那件破舊的囚服早已被換下,現如今身上穿得,則是一件整潔的白色單衣。
自他被關押在這以來,已有不少人陸續托關係來看過他,其中大都是昔日的同袍。
即便是這些昔日在軍營中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到了這個監牢之中,也一個個的寒蟬若噤。隻是將手中的吃食,被褥放下,便紅著眼眶匆匆而去。
趙匡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們來,又看著他們去。
就像是一個紅塵過客,坐看滿天雲捲雲舒,花開花落。
郭榮也來了,他是來道別的,他說自己就要回太原了,山高水長,也不知何時還能相見。
趙匡濟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這個兄弟是值得相交的。隻不過現如今,他們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趙匡濟叉手和郭榮道別,說了句「有緣自會相見」,郭榮默默地點了點頭。
郭榮來的時候手中還抱著一疊書,說是桑維翰送的。
趙匡濟明白,桑維翰和自己的父親有些舊情,但也僅僅是有些而已。
他還讓郭榮帶了一句話。
「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許都在這些書裡。」
趙匡濟緩緩起身,將郭榮放在監牢外的這些書,通過鐵柵欄的縫隙,一本本地拿了進來。
《春秋》、《左傳》、《史記》……竟都是些史書。
趙匡濟隻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桑維翰的意思。
他默默地將書籍在案幾上擺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究竟會有何下場。
若是石敬瑭下令處斬,自己就早點下去和白公相聚,若隻是關著自己不管,那這些書,便權當做自己的精神食糧。
總而言之,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自己興許是不會寂寞的。
趙匡濟對著郭榮道了聲謝,牢房內便徹底安靜了下來,唯有燭火不時地發出劈啪的聲音。
「君貴。」
就在郭榮即將離去之際,趙匡濟主動開了口。
郭榮轉過身,看見趙匡濟笑著抬了抬自己戴著鐐銬的雙手,溫聲地說道:「我就不送你了。」
「天寒地凍的,莫急著趕路,記得……多穿些衣裳。」
郭榮聽到此話,眼眶瞬間便紅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再不言語,轉身大步離去,生怕再晚一步,眼淚便會掉下來。
郭榮走後,趙匡濟挪了挪身子,來到了案幾旁。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這些略顯陳舊的書封,隨便拿起一本,捧在了手中。
趙匡濟明白,桑維翰想表達的,大致便是太宗文皇帝的那句話。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鑑,可以知得失。
方今亂世,由來已久,但若論起禍源,絕非是一兩個人鑄就的,也絕非是一兩個人便能終結的。
朱全忠,李天下,石敬瑭,再加上之後的劉知遠,郭文仲,哪一個不是亂世梟雄?
他們能殺人,也能救人。
可若是以殺人來救人,這天下有多少人可救?又有多少人可殺?
殺一人是罪,屠萬人,亦是罪。
若真想救這世道,光有一腔熱血,和一把橫刀,遠遠不夠……
趙匡濟收迴心思,翻開了《史記》的第一頁,借著昏黃的油燈讀了起來。
漸漸地,他的心便越來越靜,也越來越沉。
……
也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外再次傳來了響動。
這次的腳步聲有些熟悉,趙匡濟將目光移向牢門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親,趙弘殷。
趙弘殷今日沒有穿甲,隻是穿了一件尋常的衣服,往日裡的威武嚴肅不再,卻顯得有些落寞。
他並沒有喚獄卒開啟牢門,隻是就那樣站在鐵柵欄外邊,靜靜地看著趙匡濟。肅穆的臉頰在火光下晦暗不明,那雙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虎目,此刻已是布滿了血絲。
趙匡濟並不知道阿爹為了自己,已經熬了多少個夜,走了多少門路。
但他看得出來,此刻牢門外的阿爹,心也是在痛的。
趙匡濟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緩緩起身,整理了下衣衫,麵對著牢門外的父親,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是無言勝有言。
趙匡濟明白,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任何一句該說的話,不該說的話,都不能說。
若是被有心之人聽了去,那纔是真正的大難臨頭。
趙弘殷讀懂了兒子的心思,苦苦一笑。
他知道,兒子長大了。
……
崇德北坊,一座破落的小院之內。
晚風卷著殘雪,拍打著窗欞嗚嗚作響。
「阿蠻姐!」
趙匡胤像匹脫了韁的野馬,刷地一下便衝過了院門,那張胖乎乎的小臉上,已布滿了汗水。
「小香孩兒。」阿蠻穿著一身素衣走了出來,伸出兩根手指彈了彈趙匡胤的腦門,「我不是對你說過,去女子家中,不能這般粗魯嗎?」
阿蠻手中捧了個暖爐,笑盈盈地看向眼前的小黑胖子。
「才幾天不見,又長高了!」她摸了摸趙匡胤的腦門,拿手比劃著名,「我纔出門幾天,你都快比我高了。」
「阿蠻姐,莫說笑了,我找你是有急事!」
「怎麼了?」阿蠻將趙匡胤帶進屋內,給他倒了杯熱水,「莫急,慢慢說。」
趙匡胤一邊喘著粗氣,喝了口熱水,一邊將這幾日發生的事說給了阿蠻聽。
他講的語無倫次,但阿蠻卻並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聽到趙匡濟當眾斬殺魏永興時,阿蠻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采。
良久,她評價道:「不愧是他。」
「阿蠻姐你先別誇了!」趙匡胤急得直跺腳,「我阿爹為這事愁的頭髮都白了,你不是說過你能幫上忙嗎?我快想辦法救救我阿兄!」
阿蠻的秀眉微微蹙起,好似思索。
良久,她對著趙匡胤豎起了三根手指。
「幫我辦三件事。」她的聲音清冷而篤定,「辦好了,你阿兄很快便能出來。」
「好!莫說三件,三萬件我也要做,我有的是力氣!」
阿蠻笑了笑,轉身走向裡屋,很快便又回到趙匡胤身前。
「不需要你費力氣。」她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交給了趙匡胤。
「第一件事,便是將這封信,交給朝中的桑維翰。」
趙匡胤接過紙,看了看紙上的字,一愣。
「阿姐,你這……」趙匡胤欲哭無淚,「你好歹再寫幾句啊,就這倆字,我莫不是會被相公府的家奴打出來。」
阿蠻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傻小子,這兩個字就是我的信啊。」
「放心,隻要是你親自去送,並且親手交給桑相公本人,他便會明白的。」
趙匡胤不明所以,像是為了再驗證什麼,他拿出紙張又看了一遍。
泛黃的舊紙上,隻有兩個大字寫在上麵。因自己和阿兄相比,他和阿蠻姐多處了幾日,趙匡胤知道,那上麵寫的,是阿蠻姐的名字。
「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