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風呼嘯,驟雪未停。 看書首選,.超給力
侍衛親軍大營的偏帳之內,趙匡濟正背對著帳簾,席地而坐。
帳內的炭火燒得正旺,被褥厚毯也已準備好,若非他手腳戴著鐐銬,根本看不出這是副階下囚的模樣。
他將脊樑挺得筆直,宛如一棵屹立在風雪中的青鬆,透著一股不折的倔強,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
「大郎,吃點吧。」
王彥寧輕手輕腳地將手中的酒食放下,推到趙匡濟的麵前。謝長恆則跟在身後,手中正端著一盆熱水。
這兩個平日裡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正悉心地照料著趙匡濟,活像兩個小媳婦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今日那一刀,我們都看見了,全城百姓也看見了,你砍得好!砍得對!」
王彥寧在趙匡濟身後蹲下身子,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熱血沸騰的激昂,「大郎,你好樣的,白公若泉下有知,定然也能闔目了。」
謝長恆放下手中的水盆,用手指戳了戳王彥寧的背,示意他不要再講了。
「大郎,郭太尉那……興許隻是做個樣子,你且寬心,他定然會幫你的,不然也不會讓我們二人來給你做看守。」
「嗯。」
趙匡濟沒有回頭,隻是發出了一個輕輕的鼻音。
酒食散發的香氣鑽進了他的鼻腔,可他卻並沒有什麼胃口。
他將自己的半個身子埋入了陰影裡,隻用那雙幽暗的眸子,自始至終凝視著帳內的一個角落。
自從今日被「羈押」之後,他便一直待在這個帳子裡。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白奉進生前的音容笑貌,想到了魏永興死時的暢快淋漓。
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於今日自己的所作所為,並無半分悔意。
他隻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無關是非對錯。
身後帳簾響動,趙匡濟不用回頭也知道,進來的是郭榮。
「兄長。」郭榮叉手行禮,「白公遺物已收拾妥當,賊子供狀與糧倉地址亦已通稟太尉。其餘之事,還請兄長……且忍一時。」
趙匡濟點了點頭:「好。」
郭榮見他如此,嘆息一聲便退了出去,隻留王謝二人在帳外,名為看守,實則守護。
次日清晨,隨著郭謹將令的下達,趙匡濟與符彥饒一同被押上了囚車,由侍衛親軍精銳負責羈押看守,正式班師,啟程汴梁。
路途之中,解押的軍士對二人態度迥異。
趙匡濟雖身戴木枷,但卻飲食不斷,且多為熱食熟水。每每遇到路途顛簸的地段,軍士便會刻意將速度放緩。夜間宿營,也都是將他置於帳內,被褥厚毯一應俱全。
郭謹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是視若無睹,全當預設。直到三日後,隊伍臨近大梁地界,這才下令「作足樣子」。
一路之上,趙匡濟並沒有怎麼說話,多數時間都是閉眼假寐。偶爾睜開眼睛,也隻是看著沿途的荒田枯地,與流民遷移的景象出神。
符彥饒曾試圖與他交流,但都被他用冰冷的目光逼退。
與此同時,汴梁城內,朝堂之上,亦是風起雲湧,演繹著一出千姿百態的眾生相。
垂拱殿內,天子石敬瑭正倚在禦座之中,手中翻著一卷劄子。他麵色陰沉,手指輕扣身前的案幾,偶爾露出些許思索的神色。
良久,他放下劄子,將之交給了一旁侍立的內侍省都知,然後對著堂下站立的桑維翰等人輕聲詢問。
「這個趙匡濟,是侍衛親軍司,趙弘殷的兒子?」
桑維翰眼中古井無波:「回稟官家(*注1),趙弘殷膝下二子,這個趙匡濟,正是他的長子。」
「趙弘殷也是同光年間(*注2)的老人了,怎的就教出這麼個魯莽跋扈的兒子。」
石敬瑭語氣平淡,但卻特意加重了「跋扈」二字。
「諸位相公,你們看此事該當如何?」
「依臣之見,符彥饒率部譁變,當以謀逆大罪論處。」桑維翰率先回道,卻是語氣突然一轉。
「但畢竟身份尊貴,其家中兄弟又多節製一方,手握兵權,還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勿以株連。」
石敬瑭聞言一笑,他問的明明是如何處置趙匡濟,可桑維翰卻是答非所問。
「國橋,朕問的是如何處理趙家小子。」
「啟奏陛下,桑相公說得在理。」一旁的馮道、李崧二人見桑維翰麵露難色,當即解圍道。
「罷了。爾等既不願處理,便先將之移送大理寺單獨看管,一應飲食起居,皆按尋常犯官。不可苛待,亦不可優待。至於其罪,是殺是生……」石敬瑭揉了揉眉心,「容後再議吧。」
……
汴梁城,趙府書房。
趙弘殷自看完郭謹傳回的書信,便隻身回到了書房。他越想越氣,盛怒之下,竟直接摔碎了一旁的硯台,大罵了一聲「不孝子」。
可當他心緒平靜之後,卻又頹然坐倒在了太師椅上。
屋外的杜昭娘聞訊沖入屋內,她抓住丈夫的衣袖,淚如雨下。
「那是我們的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做錯了什麼?他救了人,除了惡,他憑什麼有罪?!你快想想辦法,救他出來!」
「婦道人家懂什麼!他擅殺要犯,觸了軍法,官家沒有直接下製(*注3)要了他的命,已是皇恩浩蕩……」趙弘殷煩躁地揮了揮手,「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門外,十一歲的趙匡胤站在廊下的陰影裡,聽著書房內父親的無奈與母親的痛楚,攥緊了拳頭。
那張胖胖的小臉崩得鐵青,眼中滿是對大哥的擔憂。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件事。
兩個月前,大哥臨走之際,曾託付自己代他照料過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是大哥之前回京途中,救下的一名落難者。雖隻比自己年長三歲,但卻有超乎常人的沉穩與見識。
她在大哥出征後不久也出了城,直到前幾日方纔回京。
回來後,自己去見過她一麵,她曾對自己說過,若是家中有什麼難以處理的朝堂之事,不要告知父母,可以私下去找她。
趙匡胤當時隻當是她在說大話,可如今一想,難不成這女子言語中所指代的,便是大哥的事?
她竟能夠未卜先知?
可她一個柔弱女子,又如何能夠撼動軍國之事?
趙匡胤思索了片刻,甩了甩自己那張胖臉。
他孃的,管它這許多作甚?
去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