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城的天空,風雲變幻,似是擰乾了最後一縷陽光帶來的暖意,鐵青著臉,正等待著第一片雪花的飄落。
郭謹正在中軍大營中來回踱步,那兩名本該看守大牢的軍士卻突然闖了進來,帶著滿臉的煞白。
他們將牢中發生的一切告訴了郭謹,郭謹聽完便猛地一驚。
他雖對趙匡濟瞭解不多,但猜也猜得出,他接下來要去做什麼。
「叫上一隊人馬,立刻趕去東市行斬台,務必要阻止趙伯安!」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色。
方纔在大牢之內,趙匡濟看他們的那個眼神,哪怕此刻回想起來,依舊是讓他們冷汗直流。
「算了……」郭謹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嘆了口氣,「還是我親自去吧……」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
滑州城的東市,本是州城中最繁華的地界,此刻卻已變得滿目瘡痍。
趙匡濟麵如冷霜,右手緊緊握著那柄泛著寒光的橫刀,左手提溜著魏永興,就像是拽著一條死狗一般,穿過了一條又一條,滿地狼藉的街道。
魏永興那張本就寫滿陰鷙的臉,此刻因為斷臂的劇痛與心中的恐懼,正變得極度的猙獰與扭曲。
他衝著趙匡濟一個勁地叫罵,罵他冷血無情,罵他背信棄義。
趙匡濟腳步不停,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冷冷地講道:「信義?那是對人講的,對畜生不需要。」
「我……我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魏永興的嗓音已越來越輕,失血過多導致的暈厥已然將他的意識奪去了大半,此刻的他,隻能憑藉一股求生的本能咂巴著嘴。
「我有糧食,我有錢……我隻求你放過我,那些東西我都給你……」
趙匡濟眼神一掃,用手中橫刀指著四周。
「最後再睜開你的狗眼,看一眼吧。」他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看看這個被你搞得支離破碎的滑州城,看看這些流離失所的饑民百姓。」
「看完以後,就乖乖閉上嘴,省些力氣,留著黃泉路上用。」
「你……你這個無恥的小人!」魏永興見求饒無果,開始了歇斯底裡地咒罵,「你殺了我,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石敬瑭不會放過你的!」
趙匡濟恢復了沉默,加快了腳步。
他已不想再跟一個死人廢話了。
行斬台附近,四周的斷壁殘垣中不時地便有百姓冒出頭來,他們用一種麻木而又帶著恐懼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幕。
隻見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年輕人,一手提著沾血的長刀,一手拽著一個斷臂的男子,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行斬台。
行至行斬台中央,趙匡濟左臂卯足了勁,隨手一丟,將魏永興重重地扔在了身前。
魏永興拚盡最後一絲氣力,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慘叫聲吸引了四周觀望的百姓們,很快便在台前圍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人牆,紛紛議論著台上的二人。
「這人是誰?怎麼被折磨成這樣?」
「不知道啊,看他穿著囚服,應該是個囚犯吧。」
趙匡濟站定在台中央,環顧四周,突然提聲大喝道:
「滑州的父老鄉親,都睜眼看看此人!」
他的嗓音極為響亮,猶如一道平地驚雷,瞬間便響徹了整個菜市口。
「此人名叫魏永興,乃符彥饒麾下,軍糧田三司大使!」
此言一出,人群中瞬間便炸開了鍋。
「魏永興?就是符太尉,不,符老賊的那個小舅子?」
「對對對,就是他!我見過他!」
「沒錯是他!一直以來橫行鄉裡,欺壓良善,這個惡賊也有今日!」
「呸!狗東西!我家堂弟在營中當差,去年就是被他下令活活打死的!」
魏永興跪在台上,用僅剩的獨臂勉力支撐著身體。他聽著四周如山呼海嘯般的咒罵,竟也似認了命般不再言語,眼神徹底絕望。
人流越來越多,很快便將菜市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遠處的街道盡頭,郭謹帶著親衛終於趕到。他看著前方匯聚的人群,心急如焚,不顧形象地大吼起來。
「住手!趙伯安,快住手!」
趙匡濟聽到了,但卻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郭謹見狀,急忙招呼身前的王彥寧、謝長恆二人:「你們兩個,快上去阻止他!」
王謝二人對視一眼,突然身子一歪,也不嫌腳底下髒亂,竟一頭摔倒在了地上。
「哎呦,太尉……我這傷口裂了,暈……暈過去了……」
「太尉……我也……我頭風犯了……」
兩個壯碩的漢子,竟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假裝犯病,倒地不起。
「你們!」郭謹嘴角一咧,指著二人半天說不出話。
自知已來不及阻止趙匡濟,郭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看向前方。
隻見趙匡濟緩緩走到台前,從懷中掏出了那份畫押的供狀,將它拋向天邊。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到魏永興的身側,緩緩舉起了手中泛著寒光的橫刀,大聲開口:
「今有罪囚,魏永興者,身負君恩,心同豺狼,放縱私慾於行伍,欺壓良善於鄉野!」
「暗通叛逆,盜鬻軍糧以資敵,蠱惑節帥,構陷忠良而禍國!更使滑州城破,蒼生離亂,一十三萬黎庶百姓流離失所!」
「其罪滔天,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現據其親供罪狀,以謀叛、資敵、害民、亂國,四罪並罰,驗明正身!」
「現判其,斬——立——決!」
手起刀落,鮮血射出,人頭應聲落地!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喝彩與叫好。
趙匡濟緩緩收回橫刀,任憑濺在臉上的鮮血,順著臉頰流淌。
郭謹看著眼前已成定局的一幕,頹然地閉上了雙眼。
好半晌,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地吩咐道:「將趙伯安,拿下……」
身後的幾名軍士跨過躺在地上裝死的王謝二人,緩緩地穿過人群,走上了行斬台。
他們雖奉命行事,言辭卻是極為敬重地喊了聲「得罪」,手上的動作也是極致的輕緩。
趙匡濟沒有任何抵抗,他將手中橫刀丟向一旁,兀自雙膝跪地,抬頭看向了天空,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一片冰晶落在了他的臉上。
下雪了。
趙匡濟望著陰沉的天空,望著洋洋灑灑飄向地麵的雪花。恍惚間,似是看見了一個久違的身影,正在萬千百姓的注視之下,挺直了脊樑,漸行漸遠地走向了天邊。
趙匡濟突然笑了,笑得很是熱烈。
他對著虛空中的背影,輕輕地呢喃了一句。
「白公……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