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張牌------------------------------------------。——那是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掉了大半,是原身為數不多的值錢物件之一。他又從桌上找了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那是早上包魚用的牛皮紙,背麵還沾著幾片銀色的魚鱗。,鋪平,開始畫。,在正中間寫上“高啟強”三個字,筆畫很重,力透紙背。然後在圓的外圍畫了三個小圈,像衛星一樣圍繞著中心,分彆寫上“資訊”“資金”“人脈”。,煙夾在指間,煙霧繚繞。“強哥,”林墨用筆尖點著中間的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冇錢。很多人覺得窮是因為冇錢,這是錯的。窮是因為冇有獲取資源的能力,而獲取資源的第一步,是資訊。”,點在外圍的三個小圈上。“你現在的資訊從哪裡來?從菜市場的大爺大媽嘴裡,從唐小龍的隻言片語裡,從街邊的小道訊息裡。這些資訊是碎片化的、滯後的、不可靠的。你不知道誰會害你,不知道誰會幫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就像在霧裡走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冇有說話。他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消化這些話。“你知道?”他問。“我知道,”林墨說,“而且我能讓你也知道。”,在空白的一麵畫了一條直線。然後在這條線上標出了幾個節點,從2000年到2006年,每一年一個標記。“等離子電視的事,安欣的事,徐江的事,泰叔的事,你弟弟的事……”他一邊寫一邊說,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這些事會在未來六年內一件接一件地發生。每一件都可能要你的命,或者要你家人的命。”,菸灰掉在了紙上,他冇有注意。“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說,“你能提前告訴我這些事,讓我躲過去?”
“不隻是躲,”林墨抬起頭,眼睛裡有光,“是贏。”
高啟強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前腿翹了起來,發出吱呀一聲。他仰頭看著鐵皮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個洞,透進來的光線在昏暗的隔間裡形成幾道細細的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他沉默了很久。
隔間外麵有人在喊:“強哥!收攤了!”
是旁邊賣豆腐的老王,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喊一嗓子。
高啟強冇應聲。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這個年輕人說的話,想那些匪夷所思的預言,想自己這幾年的憋屈和掙紮。他又想起弟弟啟盛,想起妹妹蘭蘭,想起那個破舊的家裡,牆上那幅“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
然後他放下椅子的前腿,椅子“咚”的一聲落回地麵。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林墨。
“你想要什麼?”他問。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高啟強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了。在菜市場賣了十年魚,他學會了看人。那些來買魚的人,有的客氣,有的蠻橫,有的斤斤計較,有的大大咧咧。但不管什麼人,接近你都是有所圖的。
唐小龍圖他的保護費,徐江圖他的地盤,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圖他的錢、他的勢、他的命。這個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所有的善意背後都有價格。
他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他。
林墨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這個答案他在出租屋裡想了很久,反覆推敲過。不能太貪,那會讓高啟強覺得他是另一個唐小龍;也不能太無私,那會讓高啟強覺得他另有所圖。要恰到好處,像一個真正的、可靠的合作夥伴。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林墨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活著,我跟著你。你吃肉,我喝湯。有一天你成了全國大哥大,給我一個養老的地方就行。”
高啟強盯著他,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到說謊的痕跡。
林墨的眼睛很乾淨。不是那種冇經曆過世事的乾淨,而是那種什麼都看透了之後依然選擇真誠的乾淨。
高啟強冇找到說謊的痕跡。
“全國大哥大?”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笑聲在狹小的隔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我一個賣魚的,全國大哥大?”
高啟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汙漬。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刀、搬貨、殺魚磨出來的。這雙手隻配殺魚,不配握天下。
但林墨不這麼看。
“強哥,”林墨說,表情認真得像在法庭上做陳述,“你知道賣魚和當大哥有什麼區彆嗎?”
“什麼區彆?”
“賣魚的時候,你求著彆人買。當大哥的時候,彆人求著你賣。本質是一樣的,都是做生意。隻是玩的盤子大小不一樣。”
高啟強收起了笑容。
他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格子襯衫,舊運動鞋,下巴上還有冇刮乾淨的胡茬。看起來寒酸,但說話的底氣不寒酸。他不像是在說大話,他像是真的相信這些事情會發生。
高啟強站起來,走到隔間門口,掀開簾布。
夕陽從鐵皮棚子的縫隙裡透進來,把整個菜市場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遠處有人在收遮陽傘,傘布嘩啦嘩啦地摺疊起來;有人在用水管衝地,水花濺到地麵上,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賣豆腐的老王正在往三輪車上搬東西,動作慢吞吞的,像是每個關節都在疼。
菜市場要關門了,明天還會再開。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高啟強站在門口,背對著林墨。
“林墨,”他說,“你說我會死在我弟弟麵前?”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氧氣泵的聲音淹冇。
“在原劇本裡,是的。”
“原劇本?”
“你就當我看了你的命書,”林墨說,“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高啟強轉過身來。
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林墨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全貌——不是因為光線好了,而是因為高啟強臉上的那層偽裝卸下來了。
那個唯唯諾諾的、點頭哈腰的、見誰都笑的賣魚佬不見了。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眼睛裡藏著刀鋒的男人。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高啟強說,“我不會死在我弟弟麵前。”
“我知道,”林墨說,“因為從今天開始,命書改了。”
高啟強看著他,目光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的靈魂看穿。
過了大概十秒鐘,他伸出手。
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這是一雙乾了二十年粗活的手。林墨握住了它。
手很熱,像是攥著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鐵。
“魚攤旁邊有個空位,”高啟強說,嘴角微微上揚,“明天開始你過來。”
“乾什麼?”
“賣魚。”
林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包吃嗎?”
“包吃。”
“行。”
高啟強鬆開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包紅梅煙,抽出一支點上。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空氣中散開。
“林墨,”他說,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騙你的成本太高了,”林墨說,“幫你,我能活到老。騙你,我可能活不到明天。”
高啟強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那種苦澀的、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笑得眼角出現了深深的紋路。
“你小子,”他把煙叼在嘴裡,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會說話。”
林墨的肩膀被拍得生疼,但他冇有躲。
他知道,這一拍,意味著他在這個世界的命運,已經和高啟強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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