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內，墨藍色的淚珠無聲滾落，砸在潔白的軟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少女——來自三環同盟的莉蘭婭，這是艾拉·肯特等人從她艙內服銘牌上艱難破譯出的名字——蜷縮著身體，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抽泣聲在寂靜的醫療區內顯得格外清晰。
那哭聲並非嚎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悲慟，是為了瞬間湮滅的同伴，是為了那艘承載夢想如今卻化為宇宙塵埃的“星辰探尋者號”，也是為了那個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遙遠的黎曼星團家園。
艾拉·肯特、哈桑·德爾等人站在醫療艙外，沉默地看著。他們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試圖安慰。任何語言在這種巨大的損失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們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給予這位異星來客消化悲痛的時間與空間。
哈桑教授眼中閃爍著學術性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跨越種族的同情。艾拉艦長則麵色凝重，莉蘭婭的眼淚和那句對“清道夫”的恐懼質問，像沉重的鉛塊壓在她的心頭。宇宙的黑暗麵，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濃重。
許久，莉蘭婭的哭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偶爾的哽咽。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墨藍色眼睛，再次望向艙外那些陌生的人類，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但多了一絲探究和……一絲極其微弱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你們……真的……不是‘它們’？”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通過翻譯器斷斷續續地傳出。
“我們不是。”艾拉再次肯定地回答，語氣儘可能溫和，“襲擊你們的那種力量，我們稱之為‘清道夫’，它們也是我們的威脅。救你回來的那位……存在，他剛剛與另一種類似的、名為‘觀察者’的敵人交戰過。”
“觀察……者？”莉蘭婭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覆蓋，“不一樣……但……‘凈化’……是一樣的……”
她似乎因為極度恐懼而有些語無倫次，雙手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
艾拉與哈桑對視一眼，心中駭然。果然！“清道夫”和“觀察者”執行著類似的任務？這背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體係？
“莉蘭婭，”艾拉放緩語速，小心翼翼地引導，“你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嗎？‘清道夫’是什麼？它們為什麼攻擊你們？”
提到這個，莉蘭婭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墨藍色的瞳孔中浮現出噩夢般的景象。她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組織語言。
“……我們‘三環同盟’……熱愛星空……探尋未知……”她斷斷續續地開始敘述，翻譯器努力跟上她的節奏，“‘星辰探尋者號’……是最高等的科考船……我們航行了很多很多年……穿過黑暗……來到這片……陌生的星域……”
“我們探測到……一種很特別……很古老的脈衝訊號……非常微弱……但非常穩定……來自一個……沒有恆星的……黑暗區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科考人員特有的專註，彷彿暫時忘記了恐懼，“我們認為……可能是……遠古遺跡……或者……宇宙奇觀……”
“我們靠近……非常小心……但就在我們……快要定位源頭的時候……”她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充滿了恐懼，“它們來了！突然就出現了！像幽靈一樣！”
“它們的船……像……像活著的黑色岩石……又像……腐爛的金屬……有很多……觸鬚一樣的……東西……發出……可怕的……噪音……”她努力描述著，身體因回憶而劇烈顫抖，“它們什麼都不說……直接攻擊！能量炮……還有……能腐蝕船體的……射線……”
“護盾……像紙一樣破了……船體被撕開……卡洛斯船長他們……試圖啟動躍遷……但被乾擾了……逃生艙剛彈射出去……就被……被打碎了……”大顆的眼淚再次湧出，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躲在……物資庫……然後……一切都……碎了……黑了……冷……”她蜷縮起來，聲音低若蚊蚋，“我以為……我死了……”
醫療艙內陷入沉默，隻有少女壓抑的哭泣聲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艾拉等人聽得心頭髮冷。莉蘭婭的描述雖然簡單，卻勾勒出一幅極其殘酷的畫麵：一艘滿懷探索精神的科考船，在即將發現可能震撼宇宙的奧秘時，被突然出現的、充滿惡意的、力量遠超自身的恐怖存在毫無理由地摧毀，如同被隨手碾死的螞蟻。
“它們……‘清道夫’……”莉蘭婭抬起淚眼，眼中充滿了不解與恐懼，“它們攻擊前……好像……重複一句話……”
“什麼話？”艾拉立刻追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莉蘭婭努力回憶著，模仿著那種扭曲、冰冷的電子音調：“……‘檢測到……未註冊……異頻波動……執行……凈化協議……清除……汙染源……’”
未註冊異頻波動？凈化協議？汙染源？
這些詞彙，與“觀察者”的“異響”、“清除”、“維持凈空”何其相似！雖然用詞不同，但其核心邏輯幾乎一致——將不符合某種未知標準的存在視為需要清除的“汙染”！
哈桑教授激動地幾乎要跳起來：“頻率！波動！它們是在根據某種特定的‘頻率’或‘波動’特徵來識別目標！‘星辰探尋者號’探測到的那個古老脈衝！一定是那個脈衝的某種特性，被它們標記為‘未註冊’、‘異頻’的‘汙染’！”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背脊發涼。這意味著，宇宙中可能存在著一種甚至多種高等文明或機製，它們製定了一套隱形的“標準”，任何不符合這套標準、尤其是散發出特定“波動”的東西，都會被無情地“凈化”！
莉蘭婭所在的科考船，隻是無意中觸碰了這個死亡紅線！
“它們……有很多嗎？”艾拉聲音乾澀地問。
莉蘭婭恐懼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們同盟的古老傳說裡……有提到過……星海中的‘沉默獵手’……會帶走那些……‘吵醒古老噩夢’的船隻……以前……我們都以為……隻是嚇唬小孩的故事……”
沉默獵手？古老噩夢？
資訊碎片逐漸拚接，呈現出的圖景卻越來越令人不安。
就在這時，醫療區的門悄無聲息地滑開。陳翔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他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警報，彷彿他本就該在那裏。
莉蘭婭第一時間看到了他。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墨藍色的眼睛瞬間睜大，死死地盯著陳翔，瞳孔中反射出他那琉璃色的、非人的光輝。恐懼、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看到神跡般的敬畏，交織在她臉上。
她認得這股力量的氣息！就是這道琉璃色的光芒，在她最絕望、最冰冷的時刻，將她從死亡的邊緣強行拉了回來！
“……是……您……”她艱難地吐出兩個生硬的人類詞彙，試圖掙紮著坐起來，表達某種禮節或是感謝。
陳翔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製止了她的動作。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冰冷的意念直接傳入她的意識，繞過了落後的翻譯器，用的是純正而流暢的三環同盟語：
“無需多禮。儲存體力。”
這直接的精神交流讓莉蘭婭渾身一震，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意念中的平靜與強大，沒有惡意，但也沒有任何溫暖的波動，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艾拉等人見狀，連忙恭敬地讓開位置。
陳翔走到醫療艙邊，看著裏麵的莉蘭婭，直接問道：“那個脈衝源。你們最後定位到的坐標，還記得嗎？”
他的問題直接而冰冷，沒有任何寒暄與安慰，直奔主題。
莉蘭婭似乎被他的直接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答道：“……資料……應該在……船載黑匣子裏……或者……領航員的個人終端……”她說著，眼神又黯淡下去，“可是……船已經……”
“黑匣子和部分終端碎片，在我這裏。”陳翔平靜地打斷她，之前離開殘骸時，他確實順手用力量包裹了一些可能蘊含資訊的碎片。
他伸出手，幾塊扭曲焦黑、但大致保持完整的金屬碎片和一塊半融化的晶體儲存單元懸浮在他掌心，琉璃色的光芒正在緩緩修復著它們物理結構，並嘗試讀取內部資料。
莉蘭婭看到那些熟悉的物品，尤其是其中一塊碎片上殘留的三環同盟徽記，墨藍色的眼睛瞬間又濕潤了，但她強行忍住，用力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這些……導航資料……應該還有備份……”
陳翔不再多言，專註於手中的碎片。琉璃光芒更盛，如同無數細微的資料探針，深入破損的儲存結構之中，暴力破解著加密，搜尋著關於那神秘脈衝源的坐標資訊。
醫療區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莉蘭婭更是緊張地攥緊了床單，墨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翔和他手中的碎片。
幾分鐘後，陳翔周身的琉璃光芒微微收斂。他抬起眼，看向無盡的虛空深處，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
“坐標已確定。”他冰冷的意念再次響起，“脈衝源依舊存在，強度未有衰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艾拉和莉蘭婭。
“那裏，或許就是‘清道夫’要凈化的‘汙染源’。”
“也可能，是揭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
他的話語，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去，還是不去？
那裏可能藏著“清道夫”襲擊三環同盟的原因，可能藏著關於這種“凈化”機製的線索，但也可能是一個更加危險的陷阱，是“清道夫”甚至其他可怕力量重點關注的區域！
艾拉臉色變幻不定。這遠超“新黎明”的能力範圍，貿然前往，無異於送死。但線索就在眼前……
莉蘭婭掙紮著，用儘力氣說道：“……帶我去……求求您……我必須知道……為什麼……”她的眼中充滿了悲傷與決絕，那是屬於倖存者的、必須找到答案的執念。
陳翔沉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手中那些承載著一個文明科考夢想與毀滅悲劇的碎片。
那些人性碎片在他力量之海中輕輕蕩漾。
理性告訴他，獨自前往探查是最優解，高效且安全。但……
他看了一眼莉蘭婭那雙充滿哀求與堅韌的墨藍色眼睛。
“……可以。”
冰冷的意念落下，做出了決定。
“你隨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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