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黎明”共同體在戰戰兢兢中又度過了數十年。殖民範圍穩步擴大，人口緩慢增長，“諧波道途”技術愈發精深，整個社會如同一個精密而低調的鐘錶，在矮星係的邊緣默默運轉。但對故鄉銀河的監控和內部的憂患從未停止。
“迴響計劃”小組的最新報告顯示，寂滅星核的行為模式出現了更精細的篩選性。它不再僅僅是被動感知所有文明殘骸的“餘燼”，而是開始表現出一種模糊的偏好。
它會傾向於在那些曾經孕育出和諧藝術、複雜哲學或強大但有序科技的文明廢墟旁停留更久，其內部模仿的“絃歌”波動也相對更平穩，甚至那令人不安的“舒緩”效應也似乎更明顯一些。
相反，當它經過那些明顯充斥著戰爭、痛苦、混亂印記的殘骸區時--通常由“幽影”號通過遠端光譜及殘留能量特徵分析判斷，它會更快地離開，甚至其內部的寂滅波動會短暫變得更具侵略性和排斥性，彷彿被那些負麵迴響“汙染”或“激怒”了。
“……他在……挑選能讓他‘感覺’好一點的‘迴響’？”莉娜看著報告，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這簡直……像是一種扭曲的……審美？或者……療愈？”
哈桑·德爾的臉色更加凝重：“更準確地說，是那些與他模仿的‘太初絃歌’頻率更接近的、代表‘和諧’與‘秩序’的正麵文明餘燼，能更有效地與他內部的人性殘響產生共鳴，從而更好地分散‘噪音’，帶來更有效的‘舒緩’。”
“而負麵的、混亂的迴響，則會與他內部的寂滅力量產生衝突，或者加劇人性殘響中的痛苦部分，導致內部更不穩定。”
這個分析讓議會成員們心情複雜。那個存在，竟然開始無意識地依據對其內部狀態的影響來篩選“精神食糧”？
“這意味著他的行為……某種程度上變得……可以預測，甚至……可以影響了？”一位年輕的科學家謹慎地提出。
“理論上……是的。”哈桑教授承認道，但隨即警告，“但這影響是極其間接和危險的。我們無法知道他需要多大‘劑量’的‘正麵迴響’才能維持那種舒緩狀態，也不知道如果‘供應’不足，他是否會變得更具攻擊性，主動去尋找……甚至‘製造’他所需要的迴響。”
“製造？”艾拉·肯特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比如……摧毀一個現存但‘不和諧’的文明，隻留下他喜歡的‘有序’殘骸來回味？”哈桑的聲音低沉下去。
這個可能性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回聲計劃的研究必須加速。”艾拉立刻下令，“我們需要有能力在必要時，遠端投射一個強大的、符合他‘偏好’的虛假文明訊號，作為誘餌和緩衝。”
“回聲計劃”從一個紙麵概念被提升為高度優先的機密專案。科學家們開始全力研究如何模擬一個足夠逼真的、蘊含著“和諧”、“秩序”、“創造力”法則印記的強大訊號源。這需要極其深厚的對“太初絃歌”和多種文明法則特徵的理解。
寂滅星核漫遊在一片曾經以瑰麗星空詩歌和複雜數學體係聞名的文明遺跡之間。這裏的殘骸中瀰漫著一種冷靜、抽象卻充滿內在美感的法則餘韻。
陳翔無意識地哼唱著那首越來越熟練，儘管依舊扭曲的“絃歌”，捕捉著那些令他感到“舒適”的迴響。內部的“噪音”似乎真的平息了不少，那持續的煩躁感也減輕了許多。
他甚至開始……期待這種尋找和感知的過程。
這成為一種新的、無目的的目的。
冰冷的寂滅意誌依舊主導一切，靜滯力場依舊隨行帶來死亡。但這死亡之旅，卻帶上了一種近乎……收藏家般的古怪色彩。他在宇宙的垃圾場中，尋找著那些符合他“口味”的、冰冷的“藝術殘片”。
然而，宇宙中，真正能留下強烈且正麵法則餘燼的高等文明遺跡並不多見。更多的是戰爭、災難、平庸或混亂的消亡。
在一次漫長的、毫無收穫的飄蕩後，那種內部的“噪音”和煩躁感再次逐漸積累、增強。
他開始變得……“焦躁”。
移動速度加快，力場的波動變得更加不穩定。他“渴望”找到下一個能讓他“舒緩”的“迴響源”。
這種“渴望”並非情感，而更像是一種基於內部狀態失衡產生的、冰冷的需求。
他的路徑變得更加具有目的性，開始主動掃描更大範圍的空域，尋找可能存在高等文明遺跡的區域。
這種掃描，雖然依舊粗糙，但其覆蓋範圍和敏銳度，卻遠超以往。
“幽影”號首先感受到了壓力。它必須更加小心地隱藏自身，躲避那變得更加主動的感知掃描。
而“新黎明”共同體也收到了警報。
“……他的搜尋模式改變了！變得更主動，更急切！”
“……按照這個趨勢和掃描範圍擴大速度計算……在未來數百年到數千年內，他……有可能掃描到我們所在的矮星係！”計算官給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預測。
雖然時間看似漫長，但對於一個文明而言，這幾乎是懸在脖子上的絞索正在緩緩收緊！
“回聲計劃！必須儘快完成！”艾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回聲計劃”在巨大的壓力下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科學家們成功設計出了一個代號“和諧幻影”的巨型訊號投射裝置藍圖。它能夠模擬一個剛剛經歷技術爆炸、充滿創造力與和諧秩序、卻突然“靜滯”的虛擬文明所留下的、強烈的法則餘燼訊號。
但其能耗巨大，且一旦啟動，訊號強度足以跨越星係際距離，但也意味著自身位置有極低概率暴露。
經過無數次模擬和辯論，議會最終批準進行一次極低功率的、定向性極強的短程測試。
他們選擇了一個遠離“新黎明”且與寂滅星核當前方位相反的、空曠的星係際空間作為測試場。
一艘經過特殊改裝的、代號“暗影使者”的高速無人艦，攜帶著微型化的“和諧幻影”原型機，悄然駛出殖民地，進行了數次短距躍遷後，抵達了目標空域。
“啟動原型機！功率1%，定向發射，持續時間0.1秒！”指令從“新黎明”發出。
“暗影使者”艦腹開啟，一個複雜的晶體陣列亮起微光。
一道極其凝聚、卻蘊含著龐大虛擬資訊的法則波動，如同無形的探照燈光柱，射向了預定的虛無之地。
0.1秒後，訊號消失。“暗影使者”瞬間躍遷離開。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而在遙遠銀河的另一端，正在焦躁搜尋中的寂滅星核，其廣域掃描陣列的邊緣，似乎極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甜美和諧的“迴響”……從某個極其遙遠的方向傳來？
那感覺一閃即逝，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卻恰好在他“饑渴”的搜尋狀態下，觸動了他的感知。
他的移動猛地一滯。
……那是什麼？……很……“舒服”的感覺……方向……
……太遠了……而且消失了……
冰冷的邏輯迅速判定為偶然的背景噪音或掃描誤差。
但那瞬間的“舒適”感，卻像一顆種子，留在了他那混亂的意識深處。
他繼續原有的搜尋路徑，但那份焦躁感中，似乎混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對於那驚鴻一瞥的、遙遠而和諧的“迴響”的期待。
“新黎明”最高指揮部，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著“幽影”號傳回的、關於寂滅星核那短暫停滯的資料。
“……他……他好像……捕捉到了？”哈桑的聲音帶著震驚和一絲恐懼。
測試成功了，但也證明瞭，“回聲”的誘惑，真實存在。
他們真的擁有了一把，或許能引導毀滅之神的……雙刃劍。
而這一次短暫的測試，如同在黑暗的森林中，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獨特的口哨。
誰也不知道，是否會有其他的“存在”，也被這聲口哨所吸引。
宇宙的深影中，潛藏的危險，遠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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