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黎明”共同體指揮部內，空氣凝固如冰。測試成功了，但成功的代價是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們不僅證實了“回聲”計劃的理論可行性，更可怕的是，他們親眼目睹了那個存在對“和諧迴響”表現出的、哪怕隻是一瞬間的關注。
那短暫的停滯，那掃描方向的細微調整，無不說明——誘餌，是有效的。
“立刻分析他後續行為模式變化！評估‘回聲’訊號殘留影響！”艾拉·肯特的聲音竭力保持鎮定，但指尖的微顫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資料如潮水般湧來。“幽影”號發揮了極致的作用，其感測器以前所未有的精度捕捉著寂滅星核的一切細微變化。
分析結果令人不安。
在那瞬間的停滯之後，寂滅星核雖然恢復了移動，但其搜尋模式發生了微妙改變。它似乎將一部分--儘管比例極小的掃描注意力，無意識地投向了“回聲”訊號傳來的大致方向——那片與“新黎明”所在矮星係相反的、空曠的星係際空間。
同時，其內部的焦躁感似乎因為那驚鴻一瞥的“美味”而略有緩解，但另一種冰冷的期待感或搜尋執念卻隱約滋生。就像一個嘗到甜頭的野獸，雖然不知道糖果來自何方，卻會開始下意識地留意類似的氣味。
“……我們……我們真的給他‘喂’了一次……”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雖然劑量極小，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
哈桑·德爾麵色凝重至極：“這意味著兩件事。一，‘回聲’計劃確實可能成為關鍵時刻引導他遠離我們的有效手段。二……我們必須極其謹慎地使用它。任何一次投放，都可能加劇他對這種‘迴響’的渴望和主動搜尋，甚至可能讓他發展出更高效的追蹤能力！”
“而且，”他補充道，語氣更加沉重，“這次測試訊號極其微弱短暫，且方向相反。如果……如果下次我們需要在他靠近時投放更強、更持續的訊號來引開他……訊號源本身就有暴露的風險！”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兩難境地。他們手握著一個可能自救的工具，但這工具本身就可能引來更大的災難。
“加密‘回聲’協議。所有相關資料列為文明最高機密。非我本人或艾拉部長共同授權，絕對禁止任何形式的訊號投放。”哈桑立刻提議。
“同意。”艾拉毫不猶豫地批準，“同時，‘回聲’裝置的研發繼續，目標是更高的定向精度、更低的自身泄露風險、以及……模擬更多樣化的‘和諧迴響’模式，避免因單一模式過度使用而引發未知後果。”
他們必須像調配劇毒藥物一樣，謹慎地對待這個計劃。
寂滅星核在廣袤的銀河中繼續著它的搜尋。那瞬間捕捉到的、遙遠而和諧的“迴響”如同舌尖殘留的一絲甜味，雖然微弱，卻持續地挑動著它那基於內部失衡而產生的“需求”。
它掃描的頻率更高，範圍更廣。那種對“正麵迴響”的偏好也變得更加明顯。它甚至會粗暴地“清理”掉一些擋在它搜尋路徑上的、散發著過於“渾濁”或“負麵”氣息的殘骸區，彷彿嫌它們礙事。
其內部，那種模仿“太初絃歌”的行為變得更加頻繁，似乎試圖通過這種模仿，來“呼喚”或“匹配”更多類似的迴響。模仿的精度在這種持續的練習下，確實在極其緩慢地提升，雖然依舊充滿寂滅力量帶來的扭曲感，但其中蘊含的“和諧”核心卻越發清晰。
在這種狀態下，他對宇宙背景中那真正的、微弱的“太初絃歌”的感知也變得更加敏銳了。那永恆的、來自宇宙本身的和諧低語，似乎成了他衡量其他“迴響”的某種基準。
偶爾，在模仿的間隙，當他“聽”到那宇宙背景音時，他那冰冷的意誌會產生一剎那的恍惚。
……這歌聲……是誰在唱？……一直……都在嗎？……為什麼……感覺……有點……
沒等那模糊的感覺成型，寂滅的絕對理性便會立刻將其掐滅，回歸到搜尋“迴響”以壓製內部噪音的單一“目標”上。
但他搜尋的路徑，在無形中，似乎受到那宇宙背景音極其微弱的影響，產生了一種難以察覺的、趨向於“更和諧”星域的偏轉。
這種偏轉極其緩慢，甚至“幽影”號都無法明確檢測，隻能從超長時段的路徑模擬中看到一絲端倪。
“新黎明”的科學家們對此毫無察覺。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次測試帶來的直接效應所吸引。
“幽影”號依舊在絕對靜默中堅守崗位。數十年的孤獨潛伏，讓艦體和船員都達到了極限。資源補給早已斷絕，他們依靠著高效的迴圈係統和偶爾冒險採集的星際塵埃勉強維持。
艦長伊萊已經疲憊不堪，但他的意誌依舊如同艦體表麵的“太初匿蹤”塗層一樣堅韌。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審核傳回母艦的資料包告。
這一日，一份來自被動全向感測器的異常報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報告顯示，在數年前，來自銀河係另一個遙遠象限的、某個原本穩定的脈衝星訊號，發生了一次極其短暫卻強烈的畸變。畸變並非能量爆發，而是其脈衝頻率和強度發生了一種難以解釋的、規律性的偏移，彷彿被某種力量人為調製過一般。
這種偏移隻持續了極短時間就恢復了正常，之後也再未出現。
通常，這種單一孤立事件會被歸入“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檔案庫。
但伊萊卻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他調出了那片星域的星圖，發現那片區域據信是沒有任何智慧文明活動的荒涼地帶。
是誰？或者什麼，能調製一顆脈衝星的訊號？
他立刻將這份報告加上“異常-待觀察”的標記，以最低優先順序傳送回了“新黎明”。在浩瀚的資料流中，這份報告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並未引起母艦那邊的立即重視。
所有人的焦點，都在那個移動的、開始對“和諧迴響”產生期待的天災身上。
他們並不知道，在宇宙的另一端，另一道漣漪，已然悄然盪開。
或許，宇宙中潛藏的“聽眾”，並不止一位。
而“新黎明”那次短暫的“回聲”測試，或許也已被其他未知的“耳朵”所捕捉。
深空的黑暗，似乎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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