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九叔在院子裡燒了三炷香,敬天地,敬祖師,敬那些寄存在義莊裡的無名孤魂。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一字眉的正氣臉顯得格外肅穆。
看著就讓人有安全感。
秋生站在一旁,看著九叔的動作,心中有些感慨。
原身的記憶裡,這樣的場景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秋生這個徒弟,當得確實不怎麼樣。
“還愣著乾什麼?”九叔頭也不回,“去把文才叫起來,再晚任老爺該等急了。”
秋生應了一聲,轉身回屋。
文才還在床上賴著,被子蒙著頭,鼾聲如雷。
秋生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股汗臭味撲麵而來。
他嫌棄地給了文才一巴掌。
“文才,起來了,任老爺請吃飯。”
文才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
“吃任老爺?吃哪個任老爺?”
“任家鎮的任發,任老爺。師父說讓我們一起去。”
文才眼睛一亮:
“請吃飯?那得去!”
他一個激靈從床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找衣服穿。
秋生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搖頭。
三人收拾妥當,鎖了義莊的門,朝任家鎮走去。
任家鎮不大,但在這一帶算是最繁華的鎮子了。
街上人來人往,賣布的、賣菜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秋生的姑媽在鎮上開了一家胭脂水粉店。
秋生有時候會去那兒幫忙。
平時不住義莊的。
九叔走在前麵,一身灰色長衫,背著手,步伐穩健。
鎮上的百姓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九叔好!”
“九叔吃了沒?”
“九叔,我家那口子最近總做噩夢,您什麼時候有空來瞧瞧?”
九叔一一回應,不疾不徐。
秋生跟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心中瞭然。
九叔在任家鎮的威望,比他想象的還要高。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妖魔鬼怪也出來作祟,老百姓能有個靠譜的修行人依靠,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文纔跟在最後麵,東張西望,目光在路邊的小吃攤上流連。
“師兄,你看那個糖人,捏得真像。”
“師兄,那個燒餅聞著好香。”
“師兄……”
秋生懶得理他。
這師弟,除了吃,就是吃。
純純一飯桶。
三人來到任家公館門口,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九叔,您來了!老爺在裡頭等著呢。”
九叔點點頭,帶著兩人走進去。
任家公館是典型的西式洋樓,白牆紅瓦,院子裡種著幾棵法國梧桐。
秋生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心中默默記下。
這個世界的任發,是個典型的鄉紳土豪,有錢有勢,在任家鎮說一不二。
但他對九叔很客氣,甚至有些敬畏。
這年頭,有錢不如有本事。
得罪了修行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客廳裡,任發已經泡好了茶。
他五十來歲,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綢緞長衫,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圓滑。
看見九叔進來,連忙起身迎接。
“九叔,可算把您盼來了!快請坐,請坐!”
九叔拱手還禮:“任老爺客氣了。”
賓主落座,任發親自給九叔倒茶。
“九叔,這次請您來,是為了我父親遷墳的事。”任發歎了口氣。
任發的父親任威勇,人稱任老太爺。
已經死了二十年了。
想必已經爛透了吧。
九叔不知任發為何要遷墳。
本著能不動土就不動土的念頭,就勸解道。
“任老爺,這好端端的,為何要給老太爺遷墳呀?”
然後任發就開始了倒苦水。
說什麼自從老爹死後,人丁不旺,生意不隆之類的話。
總之意思就是他爹沒埋好。
必須挖出來換個地方。
九叔沒辦法。
還是金主的意見重要。
就說去看看再說。
任發連忙道:“好好好,那就麻煩九叔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九叔身後的秋生和文才,笑道:
“這兩位是九叔的高徒吧?果然一表人才。”
秋生微微拱手,沒有說話。
文才倒是嘴快:“啊對對對,我們就是師父的高徒。”
搞得秋生還以為他在嘲諷。
要不是知道文才沒什麼心眼,emmm……
任發笑道:“好好好。這樣,我先讓管家帶你們去喝杯咖啡,等我和九叔聊完,再一起去墳上。”
文才眼睛一亮:“咖啡?就是洋人喝的那個?”
任發哈哈大笑:“對,就是那個。我這兒有個洋人朋友送的咖啡豆,味道不錯。”
九叔看了文才一眼,文才立刻閉嘴。
“去吧,”九叔道,“彆亂說話。”
秋生和文纔跟著管家出了客廳。
任家公館的後麵,有一間佈置精緻的小廳,擺著幾張西式沙發和一張茶幾。
管家端來兩杯咖啡,又端來一碟點心。
“兩位慢用,有事隨時叫我。”
管家走後,文才迫不及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整張臉皺成一團。
“苦的!這什麼東西?”
秋生笑了:“咖啡本來就是苦的,要加糖和奶。”
他拿起桌上的糖罐和奶盅,給九叔調了一杯,又給文才調了一杯。
文才將信將疑地又喝了一口,這次眼睛亮了。
“嗯,好喝!師兄你怎麼知道這些?”
秋生隨口道:“聽人說的。”
然後開始發呆。
真正來了九叔世界,感覺一些細節還是跟《僵屍道長》裡的不一樣。
還有沒有見到萬界人七任婷婷。
……
“師兄,你想什麼呢?”文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秋生抬起頭,笑了笑:“沒什麼。咖啡好喝嗎?”
文才已經喝了第二杯,嘴角還沾著奶沫:“好喝!師兄你要不要再來一杯?”
“不用了。”
不多時。
一行人出了任家公館,朝鎮外走去。
任家鎮的後麵,是一片連綿的丘陵。
山上長滿了鬆樹和柏樹,鬱鬱蔥蔥,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任發的父親葬在半山腰,一座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墳墓。
墓碑是青石的,上麵刻著“任公諱威勇之墓”幾個大字,兩邊還有一副對聯。
九叔站在墳前,先是圍著墳轉了一圈,然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撚了撚。
“這土……”
任發緊張地問:“九叔,有什麼問題嗎?”
九叔沒有立刻回答,又走到墳的後方,看了看地勢。
秋生也跟著看。
他雖然沒有專門學過堪輿之術,但道祖境界的眼光擺在那裡,山川地勢的脈絡在他眼中一目瞭然。
這座墳的位置,確實選得不錯。
背後的山勢如同一把太師椅,左右兩邊的山脊像是扶手,墳就坐在這把椅子的正中央。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平地,遠處還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
在風水上,這叫“靠山麵水”,確實是塊好地。
但秋生注意到一個細節。
墳前的平地上,用水泥鋪了地麵。
九叔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看著那水泥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