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南方的暑氣還冇完全散去,鵬飛要回去了。
黃玲提前幾天就開始準備,把鵬飛來這段時間穿過的衣服洗乾淨、補好,疊得整整齊齊。
又去百貨公司買了幾雙解放鞋、幾雙襪子,還有許多吃的。
“這些都給你帶回去,”她把東西塞進鵬飛的舊書包,“鞋子給你爸媽,糖可以多放一段時間。”
鵬飛站在那兒,看著舅媽忙前忙後,眼圈紅紅的。
等黃玲忙完,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麵是幾張十元的紙幣。
“舅媽...這個給你。”鵬飛把布包遞過去。
黃玲愣了一瞬,看清鵬飛手裡的東西,“這是?”
“我媽媽給的。”鵬飛小聲說,“她跟我說,住在誰家就給誰...不能讓舅舅舅媽白照顧我。”
黃玲心裡一酸:“傻孩子,你媽媽在貴州不容易,這錢你留著...”
“我有的。”鵬飛很堅持,“媽媽說了,一定要給。”
黃玲看著男孩認真的臉,知道這孩子不會說謊。
她接過錢,數了數,六十塊,這些錢對在貴州農村的小姑子來說,是一筆钜款。
“你...冇給外婆?”黃玲試探地問。
鵬飛搖搖頭:“阿婆...不想收留我。”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她看我的眼神...像看拖油瓶一樣。”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針一樣紮進黃玲心裡。她蹲下身,看著鵬飛的眼睛:
“鵬飛,你記住,在舅媽這裡,你就是自家孩子。以後想來,隨時來,知道嗎?”
男孩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臨走那天,鵬飛用自己攢的零花錢,買了幾根棒冰,莊家、林家的幾個孩子,一人一根。
大家坐在院門檻上,嘴裡舔著棒冰,誰都不說話。
圖南把一本《新華字典》塞給鵬飛:“這個送你,不認識的字就查。”
筱婷送了她畫的畫,畫上是四個孩子坐在院子裡,頭頂有瓜架,旁邊寫著“鵬飛哥的家”。
林棟哲憋了半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彈弓:“這個...是我做的,送你了。”
鵬飛接過來,摸了又摸,聲音有些哽咽:“謝謝哥哥、妹妹,還有棟哲...”
黃玲在旁邊看著,背過身去擦眼睛。
莊超英送鵬飛去車站,公交車來了,鵬飛上了車,從車窗裡往外看,一直揮手,直到看不見。
回到家,黃玲在圖南的書包夾層裡,發現了那六十塊。
明明她已經放在鵬飛的書包裡了,如今又出現在圖南書包裡,中間還夾著一張字條,用鉛筆寫的,字跡稚嫩:
“舅媽,錢你留著。等我長大了,賺錢孝敬你和大舅舅。”
黃玲捏著字條,更加心疼這個孩子。
九月開學,林棟哲和莊筱婷揹著新書包,走進了四年級教室,他們的跳級考試通過了。
這事在巷子裡傳開了,張阿妹陰陽怪氣:“喲,宋瑩,你家棟哲真出息,都能跳級了。”
宋瑩腰板挺得直直的:“那是,隨我,聰明。”
其實她知道,要不是莊超英這半年給林棟哲補課,要不是圖南天天盯著,就憑林棟哲那坐不住的性子,跳級?留級還差不多。
但跳級有跳級的麻煩,三年級的知識直接跳過了,有些基礎不牢。
開學第一週,語文老師佈置作文:《我的爸爸》。
林棟哲咬著鉛筆頭,憋了一個小時,憋出三行字:“我的爸爸叫林武峰,他是個工程師,他很厲害。”
莊筱婷寫得也不多,但至少通順:“我的爸爸是語文老師,他每天晚上都會在家裡批改作業。爸爸總說,知識改變命運。”
第二天,作文字發下來。
林棟哲偷偷翻看同桌的,人家寫了兩頁,有細節有感情。
他再看看自己的三行字,心虛地把本子塞進書包。
冇想到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林棟哲,你這作文...是認真寫的嗎?”
林棟哲低頭:“老師,我認真寫了,但我不會寫...”
“那也不能這麼糊弄。”班主任歎氣,“這樣,你重寫一篇,寫你爸爸,寫真實的事,寫你的感受。”
林棟哲苦著臉回家。晚飯後,他搬著小板凳坐到圖南旁邊:“圖南哥,作文怎麼寫啊?”
圖南正做物理題,頭也不抬:“想寫什麼寫什麼。”
“我想寫你爸...”
“寫我爸乾什麼?寫你自己的爸爸。”
林棟哲想了半天,又憋出一篇。
這次長了點,但寫著寫著,莊超英輔導他功課的事、帶他去高考放榜的事、給他講道理的事,全寫進去了。
最後結尾:“莊叔叔就像我的爸爸一樣。”
第二天,這篇作文被送到了宋瑩手裡。
班主任很嚴肅:“林棟哲媽媽,孩子這作文...思想有問題啊。怎麼能把彆人爸爸當成自己爸爸呢?”
宋瑩一看,臉都綠了。回到家,不等坐下,她抄起雞毛撣子:“林棟哲!你給我過來!”
一頓胖揍是免不了的,林棟哲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是覺得莊叔叔好嘛...”
“好也不能寫人家是你爸!”宋瑩氣得手抖,“你讓你爸的臉往哪兒擱?”
晚上,林武峰下班回來,知道了這事,沉默了很久。
“棟哲,”他蹲在兒子麵前,“爸爸...是不是對你不夠好?”
林棟哲抽抽噎噎:“不是...就是...莊叔叔懂好多,你什麼都不懂...”
這話像把刀,紮進林武峰心裡。
他想起自己大學生涯——那幾年,學校停課,整天搞運動。
等恢複高考,他已經工作了,學的知識早就忘了。
“是爸爸...對不起你。”林武峰摸摸兒子的頭,“從今天起,爸爸跟你一起學。不會的,咱們一起問莊叔叔,好不好?”
林武峰這個人很通透,他冇做到位的地方他會主動去做,也會放下麵子對林棟哲認錯。
林棟哲愣愣地點頭。
從這天起,林棟哲每天晚上都會和爸爸一起學習,父子倆的感情也因此更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