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會寫詩。”楊文遠說,“但我不會再舉牌子了。”
“那你要乾什麼?”
“我想聽你說話。”
曲夢愣住了。
“上次的事,我做得不對,是我太魯莽了,”楊文遠的語氣很平靜,
“我以為隻要喊出來,隻要讓所有人知道真相,一切就能改變。
但我忘了問——你想要什麼?你需要什麼?你怕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曲夢,這一次,我想先聽你說。”
茶館裡很安靜,隻有開水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
曲夢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她開口了。
她說起小時候的事,大姐是怎麼被父親賣掉的,二姐是怎麼來城裡後失蹤的。
說起她自己是怎麼從老家逃出來,在飯店打工,卻被幾個男人陷害入獄。
出獄後帶著案底找不到工作,俱樂部的紅姐向她伸出了手——她以為是救命稻草,上了船才發現,那是深淵。
“你知道嗎,”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俱樂部裡那些姐妹,有一半都是這樣來的。不是我們想墮落,是……冇得選。”
楊文遠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紅姐以前也和我們一樣。”曲夢繼續說,“雖然她是吳國豪的人,但她不壞。
有時候她會偷偷幫我們,比如哪個客人太過分了,她會出麵擋一擋。
可她也冇辦法,她自己也戴著金球,她也是籠中鳥……”
她冇說下去,但楊文遠懂了。
戴著金球的人,都是籠中鳥。區別隻是,有的籠子大一點,有的小一點。
“我最近在寫一首詩。”楊文遠忽然說。
曲夢抬起頭。
“寫遠方的風,寫海上的船,寫自由飛翔的鳥。”他看著她,“冇有一句是喊‘醒來’,但我想……有人能讀懂。”
曲夢的眼眶紅了,是啊,她讀懂了。
從第一次收到他的詩,她就讀懂了。
那些拙劣的句子,那些笨拙的比喻,都在說同一件事:你和我是一樣的,你不該被困在這裡。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哽咽,“你這樣做,會死的。”
“也許吧。”楊文遠笑了笑,“但至少,這一次我不會連累你。”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她麵前。
“新寫的,給你。”
然後他轉身離開,冇有回頭。
曲夢展開那張紙,是一首詩,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認得:
“海上的船不說靠岸
它隻說——
風來的方向,有光”
洇紅的眼角終於落下一滴眼淚,曲夢把那首詩藏在貼身的口袋裡,帶回俱樂部。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忘了,俱樂部裡冇有秘密。
三天後,紅月把她叫進了辦公室。
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簡單,但處處透著精緻——紅木桌椅,絲綢窗簾,桌上擺著一盆蘭花。
紅月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頭也不抬地說:“關門。”
曲夢關上門,站在桌前。
紅月看了她很久,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她的臉刮到她的衣服,最後落在她的胸口——那裡是藏詩的位置。
“最近出去得還挺勤。”紅月開口,語氣不鹹不淡。
曲夢心裡一緊,難不成紅姐發現什麼?還是有人告密?
但自己肯定不能承認,“去參加詩歌沙龍。”
曲夢迴答,“紅姐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紅月放下檔案,靠進椅背,“我還知道,你在沙龍上認識了一個叫林遠的記者。”
曲夢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不動聲色:“是,一個外地來的,想采訪我。”
“采訪什麼?”
“民歌,他聽說俱樂部歌手唱民歌,想做個專題。”
紅月盯著她,冇有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曲夢,”紅月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
“三年。”紅月點點頭,“三年裡,我對你怎麼樣?”
“紅姐對我很好。”
“那你告訴我,”紅月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是不是覺得,跟著我,是條絕路?”
曲夢心裡一顫:“紅姐,我冇有……”
“彆急著否認。”紅月鬆開手,轉身走回桌邊,“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最近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那種光,我以前也見過。”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那是想逃的人纔會有的光。”
曲夢冇有說話。
“楊文遠的事,我以為過去了。”
紅月背對著她,聲音有些悶,“他拿了錢,走了,回老家了。我以為你也想通了,好好過你的日子。結果呢?”
她轉過身,盯著曲夢,“你又跟另一個記者攪在一起,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甘心?”
“紅姐,林遠和楊文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紅月打斷她,“都是記者,都喜歡詩,都對你‘有意思’。曲夢,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曲夢咬住嘴唇,不再辯解。
紅月看著她,目光複雜。過了很久,她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行了,你出去吧。”
曲夢愣了一下。
“出去。”紅月擺擺手,“最近彆往外跑了,老老實實待在俱樂部。那個林遠,我去會會他。”
曲夢臉色一變:“紅姐……”
“放心。”紅月笑了笑,那笑容卻讓人後背發涼,“我不會把他怎麼樣,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你這麼上心。”
第二天下午,楊文遠在茶館裡等來了不速之客。
紅月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的金球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她走進茶館,環顧一圈,徑直走到楊文遠對麵的椅子坐下。
“林遠?”她問。
楊文遠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女人。
原主的記憶裡有她——俱樂部裡最精明、最狠辣、最讓女孩們害怕的人。
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狠辣”,而是一種緊繃,一種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的人特有的警覺。
“是我。”他放下茶杯,“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