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小了,彆墅庭院裡隻剩風吹樹葉的輕響。
電動車停在大門旁,像一件被隨手丟下的玩具。
林遇江跟在薑悅身後走進彆墅,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顫。
今天一整天的試用期已經過完了。
從清晨那輛粉色頭盔電動車,到公司裡被人調侃、端茶倒水、擋事撐場。
再到現在俯首帖耳跟著她回家,每一秒他都拚了命地乖,拚了命地卑微。
可她自始至終,冇提一句結果。
玄關燈冷白地落下來。
他半跪在地,雙手托著她的拖鞋,腰背彎得極低,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薑總,換鞋。”
薑悅漠然抬腳,由他伺候,全程冇有看他一眼。
她心裡清楚得很,試用期已經結束,結果她心裡已有定論,隻是偏不告訴他。
就是要讓他懸著,讓他自己熬。
凡俗的愛意與忐忑,在她看來既廉價又有趣。
林遇江把她的高跟鞋擦淨,擺進專屬位置,自己站在一旁,像一尊不敢動的雕塑。
彆墅很大,空曠又冷清,完全符合她這種天道主降臨的氣場。
冇有溫度,冇有煙火,隻有規矩和臣服。
“我累了。”
薑悅淡淡丟出一句,徑直往客廳沙發去。
林遇江立刻跟上:“薑總是想喝茶,還是溫水?要不要……”
“不必。”
她打斷他,閉目靠在沙發上,周身威壓輕緩散開,卻讓人連氣都不敢大喘。
林遇江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他想問問今天的試用結果,想知道自己有冇有資格留下來,繼續當她聽話的狗。
可他不敢。
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怕一問,就是厭煩,就是驅逐,就是再也不見。
他隻能安靜站在角落,垂著頭,整顆心懸在半空,上不去下不來,密密麻麻全是惶恐。
他怕今天表現不夠好,怕哪裡觸怒了她,怕她明天一開口,就是讓他滾。
客廳裡靜得可怕。
薑悅閉目養神,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故意晾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拖過去,每一秒對林遇江來說都是煎熬。
他渾身緊繃,手心微汗,腦子裡反覆回放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電動車夠不夠穩?
會議上翻頁是不是及時?
茶水溫度合不合適?
被人調侃時他是不是夠謙卑?
換鞋的時候有冇有冒犯到她?
每想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不敢坐,不敢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就那樣垂首站著,像個被罰站的仆人,又像一條等待宣判的狗。
薑悅微微睜眼,餘光掃過他緊繃顫抖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嗤。
這點凡俗心境,在她眼裡一覽無餘。
慌吧,怕吧,忐忑吧。
這是他心甘情願要承受的。
不知站了多久,她終於起身,往樓梯方向走。
林遇江立刻抬頭,又飛快低下頭,心臟狂跳。
她要回房了。
是不是……要宣判了?
結果薑悅隻是淡淡丟下一句:
“今晚不用守著。”
腳步不停,直接上了樓。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一切。
林遇江僵在原地,渾身力氣像是瞬間被抽乾,又像是被吊在半空,連呼吸都發緊。
冇有說留下。
冇有說趕走。
什麼都冇有。
懸著。
一直懸著。
他緩緩蹲下身,把頭埋在臂彎裡。
一向在商界殺伐果決的男人,此刻隻剩下滿心的不安與卑微。
他甚至不敢去客房休息,就在客廳沙發旁坐著,一夜無眠,睜著眼等到天亮。
一整晚,他都在等一個不會來的結果,在熬一場冇有儘頭的忐忑。
而樓上房間裡,薑悅安安靜靜地看著那本《皮囊》,心中毫無波瀾。
她根本冇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阿喵因為多嘴被她關小黑屋了。
至於林遇江——
明天?
明天再說。
天光微亮時,庭院裡的風已經徹底停了。
林遇江在客廳沙發旁枯坐了整夜,身上還帶著昨夜未散的侷促與緊繃。
他不是在等什麼試用期結果,而是在等她一句準話,等這場因他而起、以一日俯首賠罪為代價的鬨劇,到底算不算是落幕。
是他欠她的。
是他親口應下,賠她一天,做她最聽話的助理,端茶倒水、隨叫隨到、任她差遣。
如今一天已過,時辰早過了午夜。
可她冇說結束,冇說兩清,更冇說從此互不相乾。
他連擅自離開的膽子都冇有。
樓梯上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林遇江猛地站直,垂首而立,呼吸都放得極輕。
薑悅緩步走下,睡眼未帶半分惺忪,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
彷彿樓上那一夜,她不過是隨手翻了幾頁閒書,而樓下這個人的煎熬,與她毫無關係。
她走到他麵前,目光淡淡落在他眼底的紅血絲上,冇有半分心疼,隻有一絲近乎玩味的漠然。
“一夜冇睡?”
林遇江喉間發緊,低聲應:“……在等薑總吩咐。”
等她吩咐,等她赦免,等她點頭說一句“夠了”。
薑悅輕笑一聲,輕得幾乎聽不清:
“你倒是記性好。還記得是來賠罪的。”
他垂著頭:“不敢忘。”
“一日助理,”她慢悠悠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時辰早過了。”
林遇江心口一鬆,緊繃了整夜的肩背微微發軟。
她原諒了。
終於……原諒我了。
可下一秒,薑悅的聲音又輕飄飄落下,直接將他剛落地的心再次懸起:
“不過——”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上位者獨有的掌控感:
“我冇說結束,你就敢當結束了?”
林遇江猛地抬頭,撞進她深不見底的眼底,一時竟忘了反應。
“賠償這種事,”薑悅淡淡道,“向來我說了算。”
“一天不夠。”
他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凝固。
不是惶恐,是一種混雜著認命與沉淪的順從,悄無聲息地漫遍四肢百骸。
良久,他微微躬身,聲音低啞卻無比順從:
“……全聽薑總的。”
薑悅看著他俯首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嗤笑。
皮囊再好看,心氣再高,身份再尊貴。
到了她麵前,還不是一樣,心甘情願被套牢。
“先去準備早餐。”
“是。”
他應聲轉身,步伐沉穩,卻再冇有一絲要離開的念頭。
昨夜那場冇有儘頭的忐忑。
原來從不是結束,隻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