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一想，他心底那股原本想要親自前往蒲津渡，祭拜神像的衝動，便消減了不少，神色也愈發凝重起來。
“李丞相所言有理，”右丞相馮去疾亦出列附和，躬身道，“臣翻閱古籍，從未有過人魚神顯化之事，這般異兆，太過離奇，恐非真神所為，反倒像是人為偽造，還請陛下三思！”
緊接著，禦史大夫蒙毅、太史令胡毋敬等人也紛紛開口，各抒己見。
他們大多是引經據典，直言不信所謂的神跡，皆勸嬴政謹慎行事，莫要被奸人所騙。
一時間，殿內議論紛紛，皆是質疑之聲，無人敢直言相信這所謂的“神明顯聖”。
嬴政本就信奉神靈，滿心期許能借神跡求得長生、護大秦永固。
可聽著眾大臣你一言我一語，全是質疑與勸阻，連一句附和的話都沒有，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周身的威嚴之氣愈發凜冽，殿內的議論聲，也漸漸小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眾人皆垂首而立，不敢再多言半句。
誰都看得出來，陛下，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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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了角落裏，一直揣著手、默不作聲的王翦老將軍身上。
見老將軍低眉垂目，神色淡然，彷彿對殿內的議論毫不在意，甚至隱隱有幾分昏昏欲睡的模樣，嬴政心底的火氣，反倒稍微順了一點。
雖說老將軍這般模樣，實在有些不合時宜，太過敷衍，可比起李斯等人，一口一個“陰謀”“偽造”，句句掃他的興緻，王翦起碼沒有說半句讓他掃興的話，也算是給了他幾分顏麵。
嬴政清了清嗓子，語氣緩和了幾分，開口問道：“王老將軍，方纔眾臣所言，你皆聽聞了，不知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話音剛落，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在王翦身上。
王翦緩緩抬眸，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彷彿被驚醒一般，緩緩站起身來，身形雖略顯佝僂，卻依舊沉穩有力。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陛下，臣活了七十餘年，征戰沙場數十載，見慣了世間奇人異事，可這般‘泥像消失、玉像現身’的神跡，臣，還從未見過，此事，的確稀奇。”
嬴政聞言，嘴角微微一拉，神色又沉了幾分。
他原本還指望王翦能說句不一樣的話，沒想到，老將軍竟也這般說，看樣子，也是認為這神跡是假的。
這般一來，他心底反倒生出了幾分逆反心理，方纔被李斯等人壓下去的衝動，又悄然冒了出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強烈。
你們都不信，朕偏要親自去看看，若是真有神明，看你們還有何話說！
就在嬴政神色愈發難看之際，王翦卻話音一轉，繼續說道：“不過，陛下，臣雖從未見過這般神跡，卻也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若是這神像，真的是神明顯化，那便是大秦之幸，也是臣之機遇啊。”
他頓了頓，抬眸望向嬴政，目光澄澈而堅定，躬身拱手，語氣懇切：“臣已是行將就木之人，時日無多，若是能得見真神，拜祭祈福，便是死而無憾了。
臣鬥膽，求陛下恩準，讓臣親自前往蒲津渡，祭拜這位人魚女神，探查神跡真假！”
這番話，說得太過突然，殿內眾人皆是一愣，隨即，李斯、馮去疾等人，紛紛在心底暗罵王翦是老狐狸。
他們哪裏看不出來，老將軍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順著陛下的心意說話，既不得罪眾臣，又討好了陛下，一舉兩得！
可偏偏，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還讓他們無法反駁。
而龍椅之上的嬴政，聞言卻是眼前一亮，臉上的陰沉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喜悅與讚許。
他猛地一拍龍椅，放聲大笑：“好！好！不愧是我大秦的開國功臣，有膽識，有魄力！朕準了！”
嬴政越想越高興，當即轉頭看向一旁的太祝令趙亥，語氣堅定：“趙亥，朕命你，親自擬定隨行的祭祀物品，務必周全隆重，不可有半分怠慢，要以最高規格，祭拜神容！”
“喏！臣遵旨！”
趙亥連忙躬身應下，心中暗自慶幸，還好自己沒有跟著李斯等人質疑神跡，不然，此刻定然會觸怒陛下。
嬴政又看向殿外，高聲吩咐：“傳朕旨意，命王賁、王離父子，隨行護佑老將軍前往蒲津渡，務必保護好老將軍的安危，沿途官吏，皆需悉心接待，不得有半分延誤！”
“喏！”殿外傳來王賁、王離父子的應答之聲，二人躬身入殿，跪拜領旨。
眾大臣見陛下心意已決，再無一人敢勸阻，紛紛躬身行禮：“陛下聖明！”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眾大臣退下：“此事，便交由王老將軍與趙亥處置，爾等各司其職，等候老將軍的訊息便可。”
眾大臣躬身告退，依次走出章台殿。
待眾人離去後，章台殿內再度恢復了寂靜，嬴政獨自一人端坐龍椅之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幅人魚神像圖上，神色愈發恭謹。
他抬手召來內侍，取來筆墨絹帛，親自撰寫祭文，一筆一畫，字跡工整而鄭重，字裏行間，滿是敬畏與期許。
他要讓王翦，親自將這祭文帶到蒲津渡，呈予人魚女神，告知神明，並非他故意不去祭拜，而是身為大秦帝王，身不由己，無法輕易離宮。
同時，他也要藉著王翦之口，問問神明，能否將這尊人魚神像，遷至鹹陽宮供奉，讓神明長久護佑大秦，護佑他長生不老，護大秦江山永固，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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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正伏案撰寫祭文，一筆一畫皆透著恭謹。
忽聞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內侍躬身入內，低聲稟報道：“陛下，舍人在外求見，稱有要事啟稟。”
“傳。”嬴政頭也未抬，語氣平淡，手中的筆墨依舊未停，目光緊緊落在祭文之上，滿心皆是對人魚女神的敬畏與期許。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色吏服的舍人快步入殿，跪拜在地，恭聲道：“啟稟陛下，方士徐福，在外求見，言有要事麵奏陛下，懇請陛下恩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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