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律嚴苛，造謠惑眾乃是大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株連族人，這般詭異之事，無人敢冒著殺頭之罪串通說謊，可見方纔的異兆，也不像是虛妄的啊。
他再度轉向人魚雕像，神色愈發恭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錦袍，緩緩躬身，行下大秦最高規格的祭禮。
扶蘇心中暗忖：天降異兆，神容顯化，恰逢我被貶赴邊之際，這般神跡，莫非關乎秦邦氣運？關乎邊郡安危？此事非同小可，必須速速稟報父皇，讓父皇定奪。
念及此處，扶蘇當即轉身吩咐道：“速取上好錦帛、筆墨前來，本公子要親自將這神像模樣，完完本本繪下來呈給陛下預覽！”
侍從連忙應下，快步取來錦帛與筆墨，平鋪在臨時尋來的案幾之上。
扶蘇走到案幾前，凝神靜氣，目光在雕像與錦帛之間來迴流轉，手中筆墨緩緩落下。
他雖不善丹青，卻也自幼習得書畫之道，此刻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一筆一畫，細緻描摹。
他不僅將人魚雕像的眉眼、衣袍、魚尾刻畫得栩栩如生，連雕像底座雕刻的海浪水花，每一縷波紋、每一滴水珠，都描摹得絲毫不差，力求還原神像的全貌。
半個時辰後，一幅栩栩如生的人魚神像圖便繪製完成。扶蘇又親自在錦帛下方，詳細寫下神像的尺寸、模樣，附上在場所有黔首與僧人的口供，一一註明，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挑選兩名精銳騎士，快馬加急，將此錦帛送往鹹陽宮，親手交給父皇，務必稟明此處發生的所有異兆，不可有半分隱瞞！”
扶蘇將錦帛仔細捲起，鄭重地交到兩名精銳騎士手中，語氣堅定。
“沿途務必加快速度，若有延誤，軍法處置！”
“唯！”兩名騎士躬身接下錦帛，小心翼翼地收好，快步走出河神廟，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馬蹄踏雪，捲起漫天塵土，朝著鹹陽的方向疾馳而去。
扶蘇站在河神廟門口，望著騎士遠去的背影，又轉頭望向殿內的人魚雕像，神色凝重，心中滿是期許與忐忑。
他不知這份神跡，於大秦而言，是福是禍，隻盼著父皇能看清天意，護大秦百姓安寧，護秦邦長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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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得秦直道之便，這條始皇下令修築、貫穿南北的馳道，路麵平整寬闊，車馬通行無阻。
那兩名精銳騎士不敢有半分懈怠，快馬加鞭，星夜疾馳，中途隻在沿途驛站短暫換乘馬匹、稍作歇息，連飲食都多是在馬背上匆匆果腹，一刻也未曾停歇。
這般日夜兼程，原本需三四日的路程，竟在次日中午便抵達了鹹陽城。
城門守衛見二人身著驛卒服飾，胯下駿馬氣喘籲籲，神色急切，又瞥見其中一人手中緊握的、刻著扶蘇名號的玉符。
知曉是長公子派來的加急信使，不敢阻攔，當即放行，還特意吩咐守城士卒引路，助力二人儘快入宮。
兩名騎士策馬疾馳至宮門前，翻身下馬，其中一人手持扶蘇的玉佩，快步上前，向宮門侍衛稟明來意。
侍衛見那玉佩質地溫潤、刻紋規整，確是長公子扶蘇的貼身之物，不敢怠慢，當即引著他入宮，一路暢通無阻，徑直將其帶到了始皇帝嬴政處理政務的鹹陽宮章台殿外。
此時，嬴政正端坐於龍椅之上，批閱著各地呈上來的奏摺，眉宇間帶著幾分常年執掌天下的威嚴與疲憊。
聽聞扶蘇派人事急求見，還帶來了錦帛密信，他抬了抬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傳。”
侍衛躬身應下，引著那名騎士入殿。騎士跪地叩首，雙手高舉錦帛，恭聲道：
“啟稟陛下，長公子扶蘇北赴上郡途中，於蒲津渡河神廟遇神跡，特命臣快馬加急，將神像繪圖、密信及黔首口供送至鹹陽，呈予陛下禦覽！”
內侍上前接過錦帛，小心翼翼地呈到嬴政麵前。
嬴政放下手中的硃筆，展開錦帛，先是瞥見那幅人魚神像圖，瞳孔微微一縮，隨即細細翻閱扶蘇的密信與下方的口供，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嬴政素來信奉世上有神靈，畢生都在追求長生不老，遣方士煉製仙藥、尋訪仙山，從未停歇。
可這般“泥像消失、玉像現身”的異兆，聽著依舊太過離奇，反倒與上古時期統治者為穩固民心、編造的神跡說辭有幾分相似。
若是換作旁人呈來這般奏報，他定然會勃然大怒，疑心是有人故意編造謊言、妖言惑眾，輕則將信使杖責流放，重則徹查背後主使，嚴懲不貸。
可這事，是扶蘇奏報的。
嬴政摩挲著錦帛上扶蘇工整的字跡，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長子了，性子死板較真，不善變通，更不懂圓滑欺瞞，素來直言不諱、一絲不苟，不然也不會屢屢頂撞自己了。
若是沒有親眼所見，若是沒有確鑿憑據，他絕不會輕易奏報這般離奇之事的。
要說扶蘇會故意騙他，嬴政心底是半點不信的。
隻是，疑慮終究未曾完全消散。
嬴政沉吟片刻，心中暗忖：或許，是扶蘇太過仁厚，被蒲津渡的鄉野之人合起夥來欺騙了？
可轉念一想，扶蘇的密信中寫得明明白白，他是臨時起意前往河神廟，沒有預先謀劃。被人做局的可能也小。
而且當時目睹神跡的人眾多，有隨行官吏、侍從，有渡口百姓、廟中僧巫，還有不少世代居住在當地的老秦人，涵蓋了各個階層，與六國舊貴族並無牽扯，沒有通欺騙的可能。
此事關乎神跡，牽扯秦邦氣運，絕非嬴政一人所能決斷。他當即抬手，召來殿外的郎中令，語氣堅定而急促。
“速傳朕旨意，急召左丞相李斯、右丞相馮去疾、禦史大夫蒙毅入宮，還有王家祖孫三代，一併宣來！”
郎中令躬身應下，正要轉身，嬴政又補充道：“慢著！此事涉關神靈顯化，需召太祝令趙亥、太卜令石靖、太史令胡毋敬，還有兼任雍城祠官長的李信，一同入宮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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