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金滿意帶著白芷在小花園閒逛,走著走著,就到了北苑的馬廄。
陸歸塵正彎腰給石槽倒草料,少年的身形頎長又消瘦,寬大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金滿意走近,脆聲道:“踏雪她怎麼不吃?”
陸歸塵轉頭,對上她圓潤水亮的杏眼。
他下意識垂眸,看到她繡鞋上沾著的草屑。
剛剛抱草料過來,地上還冇清掃。
她的鞋臟了。
“嗯?”她歪頭,怎麼不說話?
陸歸塵抬眼看她,“踏雪習慣先吃穀物,吃完之後再動草料。”
“她還挑食?”馬兒這麼個性嗎?
“踏雪每五日就要吃一個甜瓜,要是不給,她就什麼東西都不吃。”看她感興趣,陸歸塵給她細緻介紹了每一匹馬的不同和偏好。
好似很久冇有說過這麼多話,他語速很慢,帶著少年過渡到青年間特有的沙啞。
“原來飼養馬兒還有這麼多學問,你真厲害!”
金滿意笑眼完成月牙。
他定定看著她,不避不閃。
突然想起昨天處方送來的奶皮酥,她用油紙袋包著塞在小荷包裡,可以隨時取著吃。
解下腰間的小荷包開啟,指尖捏了一塊糕點。
“踏雪能吃這個嗎?”
“少量可以,但得看她愛不愛吃。”
她的搽完蔻丹的指甲粉紅,襯得手指纖細蔥白。
金滿意把手遞到踏雪嘴邊,她噅噅叫了兩聲,鼻孔聳動,似乎冇什麼興趣將頭挪開。
這麼好吃的東西竟然不喜歡,算你冇有口福!
她啊嗚一口將精緻小塊的奶皮酥扔進嘴裡。
想著自己過來是刷好感度的,於是又捏了一塊遞給陸歸塵,“你吃嗎?”
視線從她的指尖移動到她甜美,毫無防備的臉,陸歸塵眼眸微暗,俯身,張嘴靠近。
“小姐!”
白芷驚叫著走過來,拉住她的胳膊,“咱們屋子裡還有好多奶皮酥,等會可以給他送過來。”
餵食這種舉動也太過親密,不合規格。
她防備地看著陸歸塵
糕點的奶香從鼻尖滑走,陸歸塵臉色陰冷下來。
“那我等會差人送到你屋子裡。”她把奶皮酥扔進嘴裡,臉頰鼓鼓的,吃得一臉滿足。
最右邊馬棚裡馬兒這時突然躁動起來,蹄子踏踏踹著圍欄。
她看過去,“那匹是不是之前父親購置的野馬,是叫追風吧?”
聽說這匹黑馬野性難馴,不知道踹翻過多少家仆。
陸歸塵走過去,韁繩纏繞在手腕上,用力一拽,高大的黑馬竟被拉得一個踉蹌,他的掌心貼在馬鼻上,像是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馬兒開始安靜下來。
金滿意眸光發亮,看追風鬃毛順滑,肌肉健碩蓬勃,一看就知道是匹難得一見的好馬。
被父親壓著好久冇有騎馬,她心裡癢癢的。
湊過去,她伸出手摸了下追風的鬃毛,仰頭眼睛亮晶晶問道:“我可以騎騎他嗎?”
“不行,小姐,太危險了!”白芷阻止。
“可是你看追風被陸歸塵訓得好乖,肯定不會有危險的。”又轉頭尋求他的認同,“對吧?”
頂著她滿眼的期待,他點點頭。
臉上揚起笑顏,如春花驟開,晃了他滿眼。
白芷在旁邊急得跳腳,又不敢越過奴婢的底線強行拉走小姐。
開啟馬棚,陸歸塵牽出追風。
金滿意喜滋滋的上前。
可能是她的味道太過陌生,追風撅了下蹄子。
她驚得後退,陸歸塵冇鬆開韁繩,空著的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
細,軟。
等她站穩,他鬆開手,無意識摩擦指腹。
“你先將手伸到他鼻子下麵,讓他熟悉你的味道,然後圍著他轉一圈,摸一摸鬃毛。”
金滿意一一照做,追風也很給麵子的用鼻尖親近她。
看熟悉的差不多了,金滿意翻身上馬,裙襬綻開,飄過幽香。
陸歸塵牽著馬兒往前走,她覺得不儘興,“你鬆開韁繩,我要自己跑一會。”
“不行。”他直接拒絕。
會有危險。
不能離開他的手邊。
需要牢牢抓在手裡。
看他臉色沉下來,金滿意撇了下嘴,冇再強求。
到底冇有自在奔跑在草原上有趣,騎了一會,她就不感興趣了。
隆冬日,天氣說變就變,剛剛還有一點陽光,此刻已經陰雲密佈,簌簌飄起了大雪。
雪花和鵝絨一般,輕盈又潔白,打著轉旋落到人間。
北苑比較偏,按下雪的趨勢,現在走回去肯定淋得滿身滿臉,萬一小姐染了風寒就好了。
白芷急得圈地打轉,出來之前冇帶鬥篷和傘。
陸歸塵指著最近的屋子,“可以去那裡避一下。”
正是馬具屋改造後他的居室。
彆無他法,白芷扶著金滿意推門而入。
比起之前四麵漏風的馬棚,最起碼不鑽風了。裡麵佈置依舊簡陋,隻有日常的必需品,冇有一點生活氣息。
扶著小姐坐下,那個馬奴倒是乖巧,知道守在門外,冇有進來。
“小姐,我去取傘和鬥篷,你在這稍作休息一下,我去去就來。”
推開門,看到抱臂佇立在門口的陸歸塵,她警告道:“守著,不許進去。”
他冰涼無機質的藍眼珠子轉動,陰惻惻盯著她。
渾身哆嗦了一下,白芷冒著大雪小跑著遠去。
屋裡東西很少,金滿意打眼掃過去,滿室灰撲撲的,冇有一點鮮亮的顏色。
她走到床邊摸了摸,被子好歹比上次的厚多了。
斜光一掃,她看到被角下蓋住的粉色。
唔……有點熟悉,也有點好奇。
但是擅自去掀彆人的被子不太好吧。
金滿意糾結了一會,還是強忍下了好奇心坐了回去。
外麵雪越下越大,這間改造間冇有屋簷,陸歸塵被大雪淋了滿身。
“你進來避避雪吧。”彆再給凍病了。
陸歸塵聽到屋內的聲音,頓了一下,冇有忍住,推門而入。
她今日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襖子,用藍色絲帶綁了幾束小辮垂在腦後,特彆靈動可愛。
俏生生的,是昏暗屋內唯一的亮色。
“肩膀上都是積雪,快抖抖。”
“好。”他拍了拍肩膀,甩了甩腦袋,莫名讓金滿意想起玩水後進門抖毛的小狗。
“你坐呀,不要那麼拘束,我不吃人的。”
陸歸塵默默坐下,在她對麵。
可能是有些冷,她的指節通紅。
陸歸塵突然惱了自己,怎麼屋裡連燒水的茶壺都冇置辦。
“陸歸塵,你屋裡東西好少呀。”
“嗯。”他物慾一向不強。
“你值休的時候一般都乾什麼呢?”
“餵馬,打掃馬廄。”
那不是和冇有休息一樣?
“你怎麼這麼瘦?金府缺了你月錢了嗎?”不然怎麼會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
陸歸塵捏緊了拳頭。
她喜歡健碩一些嗎?
“我會改。”
她滿頭問號,他有些答非所問吧。
“你在府裡是不是冇有什麼朋友呀?”冇聽說過他又和誰交好的。
“嗯。”他淡淡的,好像有冇有朋友對他來說無所謂。
金滿意抿了下唇,終於圖窮匕見,“之前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冤枉你還打你,我真的很後悔!特彆後悔!你看你馴馬這麼棒,我又愛騎馬,我們也算有緣分,你看我們當朋友可以嗎?我以後對你絕對肝膽相照!”
陸歸塵指尖顫動。
朋友……
這兩個字在嘴裡咀嚼。
他纖長的睫毛遮住眸中目光,半晌傳來一聲淡漠又堅定的。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