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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三年過去了。
江府大樹下,身著青色衣袍的俊秀男子,懷裡抱著個白白胖胖的小孩逗弄。
小孩一臉嬌憨,牙牙學語。
一位姿態柔美的婦人從他手裡接過孩子。
打趣道:“喜歡?你也生一個。”
江原笑看著自家大嫂把孩子放在膝蓋上,熟練地給孩子換了一張乾淨尿布。
“大嫂莫要胡言。”
陳瑩瑩打趣,“你也該到了娶親的年紀了,我那表妹……”
江原趕緊堵住她的話頭,“我可招惹不起。”
大家有意撮合他和王媛媛,娘和大嫂明裡暗裡跟他提過很多次,他躲都來不及。
陳瑩瑩看著他,“你要是不中意媛媛,城西的柳姑娘怎麼樣?”
已走到門口的江原差點被門檻絆倒,擺擺手,“再說再說。”
他從未想過娶妻生子,這些年,一門心思都在讀書上。
江原剛出門,報喜的人敲鑼打鼓到了江府。
為首的滿麵笑容,“恭喜公子高中。”
他們家人都圍出來,“中什麼了?”
“鄉試第一名,恭喜公子中舉了。”
“真是蒼天垂憐。”他爹孃招呼打賞前來送喜的人,置辦了茶水點心,讓他們歇腳。
那人喝了茶,恭敬道:“小的還要去下一家送喜,就不坐了,再給公子道一聲喜,以後還望公子多照拂。”
江母塞了一把碎銀子給這些人,那人連聲說著吉祥話退下。
全家都沉浸在江原中舉的欣喜中,江原倒很淡定。
抱著小侄兒,“叔叔要去城裡一趟,想要什麼,叔叔給你買。”
小侄兒嗬嗬笑著吐出一大串列埠水。
江原不嫌臟,用小孩柔軟的口水巾小心替他擦去。
府外來了人,說王媛媛昨日落了水,今日無法外出。
陳瑩瑩聽著奇怪,怎麼每次她想撮合二人見麵,表妹不是崴腳就是落水。
江原聽著,眼風不動。
哪有這麼巧,不過是人為罷了。
有人不想自己議親。
不多時,有一對人來到江家門口。
自報是縣太爺的車轎,邀請江原到府上一聚。
江原坐轎前往縣太爺府。
大街上,人們議論紛紛。
“這就是舉人老爺,這麼年輕,還如此俊秀,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一位身形佝僂的人直起腰,他從臟汙的眼中看到了坐在轎子裡的人。
看清那張俊美的麵龐時,他嘴唇囁喏。
喃喃吐出兩個字,“江原……”
一人叱道:“乾活發什麼呆,不願意乾就滾!”
謝如安躬身,小聲賠不是。
“大人高抬貴手,不過是看到了熟識的人,多看了一眼。”
“就你?”那人看著遠去的舉人馬轎,目露不屑。“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這幅樣子還認識舉人老爺?”
謝如安麵上堆積著諂媚的笑,一昧地點頭哈腰。
這樣受辱的場麵幾乎日日發生,他從一開始的暴跳如雷吃了無數苦頭後,到如今已經麻木了。
旁邊一人道:“你新來的,不認識他?他以前可不是這幅樣子。”
說起自己的過往,謝如安眉心皺了一瞬,脊背彎曲,扛起地上的麻袋,一瘸一拐地搬運貨物。
那人奚落的聲音落在身後,“他曾經啊,是個秀才,因為亂搞男人,還意圖殺人滅口,被縣太爺褫奪了功名,終身禁考。”
“喲,還是個秀才老爺呢,怎麼這副模樣了?”
“誰知道呢?”
謝如安站在橋上,看著平靜水麵上自己蓬頭垢麵的容貌,他把麻袋往肩上顛了顛。
那些人的話訴說的是自己的前半輩子。
三年前在圍獵場上的那出鬨劇,他被打了五十大板,關進牢裡,冇有得到及時醫治,腿壞了,出獄的時候就是廢人一個。
他名聲壞了,再無法參加科舉考試,家裡人也和他徹底劃清了界限。
為了謀生,他隻能搶一些下九流的營生。
時不時被人奚落,他剛開始暴跳如雷,後來賠著笑說他們說得對。
一些青年學生從學院出來,他渾濁的目光落在這群揹著書袋,前途無限青春恣意的少年郎身上。
他一時恍惚,好像見到了自己當年的模樣。
“老伯,你東西掉了。”一道清亮少年音響起。
謝如安低頭看去,那少年一臉純良正氣。
“謝謝。”謝如安伸手,去接東西時,才發現自己滿手臟汙。
他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太陽灼眼,一滴渾濁的淚從眼眶跌落。
“老伯,你怎麼了?”少年問道。
“冇事。”謝如安接過東西,拘謹道:“謝謝你。”
江原平看著橋上的動靜,收回視線,目光平靜。
種下的因總會結出果。
謝如安處心積慮,機關算儘,終落得這幅田地。
這些年他時不時會收到謝如安的打臉積分,知道他這幾年的境遇,但積分到了九十分就冇動了。
江原不清楚最後十分要怎麼刷上去,也不在意,隻等順其自然,任務圓滿的時候。
出乎江原意料的是,周書然和謝如安兩人出獄後,竟冇有分開,還在一起。
……
謝如安上完工,手裡拿著兩個乾冷發硬的饅頭,推開那扇破敗的門窗。
從屋裡傳來嘖嘖的水聲和兩道交纏的男聲。
謝如安神色不變地坐在石凳上,麻木地嚼著乾硬的饅頭,聽著屋裡的動靜。
一個男人衣衫不整奔出來,看見謝如安,咒罵了一聲,套上鞋襪,臨走時,還踹了他一腳。
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臉上,“晦氣玩意!”
謝如安被踢倒在地,拿衣袖擦了擦臉上的唾液,站起身,撿起滾落在地上的饅頭,輕拍了拍上麵沾上的草屑。
周書然衣襟大開,露出胸口和大腿。
他笑盈盈倚在門口,把一塊碎銀子拋起又接住,餘光看著謝如安。“還吃呢,我掙錢了,今天吃肉。”
他攏上衣襟,臉上紅腫,是剛纔那位客人打的。
那個變態,喜歡一邊扇他巴掌讓他求饒,一邊做著下流事。
謝如安拿著自己的饅頭,吹了吹上麵的泥灰,“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他轉過身,似是完全不在意周書然。
周書然被他轉身的動作徹底激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嫌棄我是不是?看你現在都什麼樣子了,居然還嫌棄起我來了,要不是我,你現在早就餓死了。”
“你說地對。”謝如安麻木看著他,眼裡有幾分空洞的坦然。
周書然突然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謝如安猝不及防,被扇到地上去。
周書然還不解氣,坐在他身上,啪啪啪,左右開弓。
直到抽到謝如安唇角抽血,他才猶如大仇得報一樣往街上去。
他渾渾噩噩,在街上遊蕩,過往的人都嫌惡地瞪著他。
誰都知道,他為了錢,連乞丐都接。
從裡到外都爛透了。
這幾年,他像是在地獄裡過活。
他和謝如安一樣,對這種嫌惡的眼神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遠遠看到一人從縣老爺府上出來,縣老爺客氣地跟著說著話,兩人相談甚歡。
夕陽的餘暉潑灑在那人身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金。
他像是天上的仙人,而自己是泥潭裡的蟲。
周書然看著看著,笑了。
江原和縣太爺告彆,侍從掀開馬車簾子。
他想著心事,遼東七城失守,大魏門戶大開,天下似乎要亂了。
他以前以為有功名傍身,有個一官半爵就能護住家人。
如今,國家風雨飄搖。
要保護好家人,僅靠自己,太難太難了。
突然,一個人迎麵衝過來。
江原來不及反應,隻見一道寒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