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廿二年,二月初八。
午後三時許,春光正好。
霍潮勇攙著葉凝汐踏入正院,穿過寬敞的迴廊,步入正堂。
“二位,久等了。”葉凝汐微微揚起下頜,目光投向廳內站著的一男一女,語氣疏淡,算不得客氣。
聞聲,男子挺拔如鬆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
他緩緩側過身,目光顫巍巍的隔了十七年的光陰,凝聚在葉凝汐身上。
懊悔、愁苦、哀痛,千般情愫翻湧而上,哽在喉間,燙紅了眼眶。
半晌,他艱澀地開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不……不久,我們也是剛到。”
而他身側的女子始終垂著眼,麵無表情。
此二人正是原主的太監爹趙衡玉,和他的小青梅高妙珠。他們兩日前便到了,隻是彼時西院大門緊閉,葉凝汐就讓人將他們生生拒在府門外。
直到今晨,葉謠來東院陪她用早膳,才隨口提起,命人傳話讓他們午後過來。
霍潮勇扶著葉凝汐往上首左手邊落座。
她不耐地推了他一把:“我是懷了,不是手腳不利索了。”
說罷施施然坐下,抬眸看向趙衡玉,淡淡道:“坐吧。”
被輕斥了一句的霍潮勇卻不見惱,藹然不動地立在她身側,那張素來剛毅的臉,依然掛著藏不住的喜意。
他接過僕人奉上的養生茶,仔細試了試溫度,才將茶盞緩緩遞到葉凝汐身前,低聲道:
“夫人,溫度正好。”
“嗯,”葉凝汐隨意應了聲,抬手接過,垂首慢飲。
眼前這一幕,刺得趙衡玉心肺俱痛。
從頭到尾,葉凝汐沒有給過他機會。
那回吵架,他失言說“不就是一個孩子,沒了,再生一個就是了”。此後她便安靜下來,不吵不鬧,隻是無聲無息地籌劃了一切——閹了他,然後在他昏迷期間,徹底離開。
他恨過她,毋庸置疑。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一麵都不給他見,獨留他活在屈辱、痛苦、憤恨裡。
起初他恨得咬牙切齒,恨她絕情,恨她狠毒。可十年過去,十五年過去,恨意像一塊被反覆咀嚼的甘蔗,甜味早已榨乾,隻剩乾澀的渣。他開始想起她當年為他研墨的樣子,想起她抱著女兒在廊下等他歸家的身影……
他的無能和永遠的失去,在漫長的歲月中磨滅了恨,復活了曾經。
他,知道悔了。
良久,趙衡玉微微垮了挺直的背,拉了一下高妙珠,在左側首位依次落坐。他澀聲道:“謝謝你還肯見我,還……還願意讓我,出現在孩子麵前。”
他一直派人追蹤葉凝汐的蹤跡。聽聞他們在顛南城買了宅子,便猜到女兒找到了,放下一切趕了過來。
葉凝汐轉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總要給你們一個謝罪的機會。”
這隻是其一。
其二是,趙衡玉如今是上敢彈劾皇帝、下可痛斥百官的禦史中丞。那刀凈化了他的風流,痛定思痛之後,他從翩翩才子變成了剛正不阿的言官。
無根之人當起言官來最是狠辣,咬起人不顧不管、不畏生死,滿朝文武沒有不怕他的。
刨掉雜念,竟讓他長出了幾分文人的風骨。
葉凝汐腦中過了一遍有關趙衡玉的資訊,不冷不熱道:“等著吧,已經讓人去請葉謠了。沒錯,我的寶兒……隨我姓。”
“那……那挺好。”趙衡玉呆坐著,木然點頭。
啪——啪——
一時間,典雅廳堂內隻剩霍潮勇手爆核桃的聲音。他剝好核桃,遞到她唇邊,她便張口吃了。
他把葉凝汐捧在手心裏嗬護,已經十幾年了。
可若追根溯源,這份嗬護的起點並不光風霽月。
霍潮勇惱恨葉凝汐選了趙衡玉。所以當她走投無路向他求助時,他想的是:事成之後得到她,再尋個時機好聚好散。
然而,恰恰是她求助於他的那一刻,讓他真正入了眼。
彼時她站在他麵前,神色冰冷到近乎冷酷,一字一句陳述著自己的要求,平靜的說要手刃丈夫的命根子。沒有涕淚橫流,沒有怨婦之態,隻有一雙淬了寒星的眼。
事成之後,她收斂鋒芒,將思女之心死死壓在心底,一次次配合他翻雲覆雨。
那時,他並未多顧及她的感受。隻想著放縱自己,滿足自己,好讓那點執念儘快消散。
他以為得到便能忘卻,佔有便是終結。
現實卻給了他一記悶拳,他發現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渴望。不是貪戀那具身子,是對那個人本身。
他確實算不得正人君子。
好在,葉凝汐也沒有看錯他——哪怕懷了他的孩子,她依然沒有和他成婚的打算。
霍潮勇垂下眼,沒讓自己露出半分失落。
“娘,二叔,我們來了!”
伴著清亮的話音,葉謠挽著霍斯玨的手臂跨過門檻。
她一襲紅裙迤邐如霞,他一身黑金錦袍端方華貴。兩人並肩而入,步履輕緩,衣袂微揚,風姿如畫。
霎時,偌大廳堂又添幾分光華,也照亮了葉凝汐的容顏。
笑意漫過眼角眉梢,她起身,微微傾身向前,聲音裡都是暖意:“謠兒,到娘這邊來。”
葉謠向母親走去,目光卻靜靜落在正緩緩起身的趙衡玉身上。他表情熱切,又帶著幾分近乎惶恐的殷殷之意——身量瘦高,麵若冠玉,雖已年至四十,仍能想見當年是何等英俊倜儻的模樣。
“謠兒。”葉凝汐拉住葉謠的右手,輕輕攏在自己雙手掌心。
“娘,二叔。”霍斯玨攬住葉謠的肩膀,往自己身上帶了帶,轉眸看向趙衡玉,語氣微微一淡,“趙中丞。”
趙衡玉似未聽見,隻癡癡凝望葉謠。
葉凝汐朝趙衡玉身後揚了揚下巴,語聲溫緩:“寶兒,這是你生父趙衡玉。那位,是他的夫人。”
一直低垂著眉眼的高妙珠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葉謠麵上,眼神莫名熱切。
葉謠視線掠過趙衡玉,落向高妙珠,微微頷首:“趙中丞,趙夫人。”
這太監爹的小青梅比葉凝汐小四歲,看著卻更顯老。
她始終不言語,隻有聽到‘趙夫人’三個字時,指尖輕輕顫了顫。
“你……你叫葉謠。”趙衡玉斟酌著開口,聲音磕磕巴巴,“我、我是你爹。當年……爹不是故意把你弄丟的。”
“爹錯了,爹知道錯了。”
葉謠輕輕嗤笑一聲:“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知道除了我,再也不會有別的孩子。你是……沒辦法了。”
趙衡玉臉色霎時慘白,眼淚滾落下來。
那一瞬,他挺直的脊背徹底塌了。
他和蕭盛煜都對女兒覺醒了深沉的父愛,覺醒的契機也一模一樣:被女兒的娘,斷了後路。
可惜。
女兒們,不感動。
突然,高妙珠走到葉謠麵前,直直跪下,聲淚俱下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會遇到柺子,我真的不知道……”
“我十二歲時,就懵懵懂懂喜歡上了衡玉哥。真正明白心意在十五歲,可那時衡玉哥已娶妻生女。”
“是我活該,生了嫁給人夫的齷齪念頭。可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放過我吧,讓我與他和離。”
“求求你們,成全我吧!”
說罷,她嘭嘭嘭朝葉謠和葉凝汐磕頭。
霍斯玨和霍潮勇連忙抱著各自的伴侶,往後退了退。
高妙珠痛哭流涕。
趙衡玉喃喃自語:“你活該,我也活該,我們……不配被原諒。”
一開始,能與趙衡玉成婚,高妙珠是開心的,哪怕知道趙衡玉不能人道了。
她想,隻要他們相依相偎、你情我濃的去過朝朝暮暮,那便是幸福。
可現實,狠狠的、反反覆復的掌摑她。趙衡玉不與她相處,終日住在書房,她所到之處全是似有若無看笑話的目光。
伯爵府雖不缺她吃、不少她穿,可她這大公子夫人的身份形同虛設。
全天下冷待了她。
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搶到了趙衡玉,失去了所有。
“娘,我有些乏了,想回去休息。”
葉謠垂下眼,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薄霧。
這兩人造成了原主一生的悲劇,能不能原諒,隻有在浮世塔裡心想事成的原主可以決定。
葉凝汐看著她,目光溫柔而篤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霍斯玨二話不說,攬緊葉謠,抬腳錯開那兩人,頭也不回的離開。
至此,趙衡玉和高妙珠,被永遠的丟棄在那年的書肆裡,無望的守著彼此。
——
兩個月後,葉謠隨霍斯玨回了京城。
他那位長公主娘意外的好相處,為葉謠一一介紹她養的麵首。足足十八個,無一不是一頂一的美男子,且各有特點。
氣得霍斯玨放話,再也不帶葉謠去長公主府了。
長公主和葉謠,一笑置之。
她還進了巍峨的皇宮,見到威嚴又不失俊朗儒雅的皇帝,同無子卻盛寵不衰的皇貴妃促膝長談。
皇貴妃意外的喜歡她口中的好友樓聽悅,賞了她豐厚的財物,順帶賞了樓聽悅。
逛了一圈京城後,霍斯玨按原計劃,千方百計的將葉謠困在靖北侯府,晝夜繾綣。
時光變成一閃一閃的煙花。
這背後也有糟心事,隻是別人再努力都舞不到葉謠麵前。
比如,霍斯玨的父係家屬定國公府,他們迫切想要一個擁有皇室血緣的後代,於是想盡辦法給霍斯玨送美人。
霍斯玨全部退回,送一次就讓暗衛將主謀痛毆一頓,也不管主謀是他爹或他祖母。
他倒要看看,他的六親有多抗揍。
也不知過了多久,霍斯玨看著葉謠的肚子沉思:他們造得那樣狠,她怎的沒有寶寶。
算了,隨緣吧!
有了,是幸福;沒有,是性福。
霍斯玨想了一下就拋到了腦後,和葉謠提都不曾提過。
他們開始浪跡天涯,所到之處貪官汙吏痛哭流涕。
葉謠利用空間,查處貪墨的金銀珠寶那是一絕。
由於葉凝汐和霍潮勇定居在顛南,他們每年都會過去,順便看望蕭祈和樓聽悅,年年給她帶去皇貴妃的賞賜。
他們的幸福是孩子們的嬉鬧或啼哭。
葉謠多了一弟一妹,蕭祈和樓聽悅也先後生了二子一女。
知道樓聽悅懷孕後,天天養傷的常花容幾近崩潰,她怕極了女兒生出不健全的孩子。
人力所不能及時,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行善積德。
於是,常花容以要和蕭祈同歸於盡逼迫蕭盛煜,和她一起走上打拐、解救婦幼的道路。
也算是接力了葉凝汐和霍潮勇的事業。
時光漫漫,年過三十有八的葉謠,開始有了利用離魂陣離開的念頭。
然而,與她耳鬢廝磨二十載的霍斯玨,總能輕而易舉察覺她的異常,從而整夜整夜不睡盯著她。
盯到她也睡不著,然後一遍遍告訴她:“謠謠,沒有你,我必死無疑。”
葉謠一次次的熬不過他,敗下陣來應道:“睡吧,我們會……白頭到老!”
這麼反覆糾纏著,竟讓他們真的白頭偕老了。
浮世塔頂層,霍斯玨珍重的抱著懷中熟睡的魂體,倚向靠背。
他垂眸看她,眸光深邃,笑容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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