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玨驚魂未定,快步走到葉謠身邊。
他微微垂著眼,俊朗的眉宇間仍凝著一層未散的慌懼,先抬眸看了她一眼,隨即偏過頭,低聲喚了句:“二叔。”
“嗯。”霍二叔應了一聲,抬步往裏走,“進去吧。”
葉謠正要跟上,左手卻忽然被一雙手緊緊裹住。
她試著掙了掙,沒掙開。
回過頭,隻見霍斯玨低著頭,長睫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淡影。他呼吸輕淺,指尖卻執拗地收著力,彷彿在無聲地懇求她不要鬆開。
“驚喜不?”葉謠湊近他胸前,壓低聲音,話裡透著小得意,“不用長翅膀我也能跑。還逼我嗎?還狂不狂了?”
“再不敢了,謠謠。”
霍斯玨低眉順眼,嗓音軟軟的討好,“回頭……榻上我跪著給你請罪。”
惑她之心不死啊!
葉謠斜斜睨他一眼,心裏一下子便猜透他那點心思。
什麼跪著請罪,怕是跪著跪著,就該寬衣解帶了。行,這節目暫且保留,日後再慢慢享受。
眼下卻還不是時候。
她眼波微轉,斂起調侃之色,正色道:“不必了,我不怪你。”
霍斯玨眼底剛漾開一絲微光,卻聽她接著說道:“我剛問過了,我們其實……”
她欲言又止,又言:“哥哥,先進去吧,別讓我爹孃等久了。”
霍斯玨雙眼驀地睜大,心涼了半截。
好在接連幾番情緒起伏,他心臟抗打擊能力已有了質的飛躍。
他任由葉謠帶著往裏走,腦中已飛快盤算起該如何應對,那些可能阻撓他們在一起的人。
至於葉謠,若她真要主動離開,他便……以死相逼。
雖然心裏有了計較,可她能憑空消失、穿門而行,意味著她當真要離開,他攔不住。
他攔不住。
霍斯玨的腳步愈發沉重,心直往下墜。
他盯著葉謠側影的眼眸,幾乎落淚,雙手不自覺更用力抓緊她。
遇到她前,他生命昂揚、意氣風發;遇到她後,他對生命的感知愈發絢爛,越是靠近……呼吸越幸福。若分離,他卻回不到從前了。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側臥。
倚坐在床榻上的美婦人一見到來人,立刻激動地想要起身,眼中淚光閃爍,聲音哽咽:
“寶兒……”
“夫人,你答應過我的。”
霍二叔立在床頭,伸手輕輕按住她單薄的肩,將人緩緩扶回原處。
葉謠對上美婦人那含淚而殷切的目光,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霍斯玨默不作聲,隻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葉謠剛走到榻邊,美婦人已不顧一切傾身向前,一把握住她的右小臂,死死攥住,泣不成聲:“寶兒,孃的寶兒啊……”
“夫人……你冷靜些。”霍二叔聲音發顫,滿是心疼。
“我活著找到我的孩子了……我活著找到了……”
美婦人眼裏再容不下別人,隻有眼前失而復得的女兒。
她淚如雨下,字字彷彿從肺腑中撕裂而出:
“這些年我怪天太高、怨地太廣,恨每一個不懂我失女之痛的人……不過是怕,怕我到死都不能再見你一麵……寶兒啊,娘再也不敢把你交給旁人了,娘知道錯了……”
“夫人,別傷心太過啊!”
淒厲的哭訴夾雜霍二叔的勸慰,聽得一旁的霍斯玨眉頭緊鎖,玉顏扭曲。
他雙手暗暗使勁,將葉謠往自己身邊帶。
葉謠左手被霍斯玨拽著,右臂被美婦人死死抱在懷中,隻覺要被拆成兩半了。
她回頭瞪著霍斯玨,壓低嗓音狠狠道:“鬆手。”
霍斯玨垂眸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精緻而濃黑的眼裏彷彿蓄著無聲的訴泣。
他靜默的與她對峙片刻,終是不甘的、重重咬住下唇,緩緩鬆開了手。
見葉謠在床邊坐下,他立即趨近一步,膝蓋輕輕挨著她的大腿站定,眼觀鼻、鼻觀心,姿態乖順。
“您先緩一緩,身體要緊……”葉謠也溫聲加入了勸慰。
她有意要磋磨霍斯玨,便刻意與美婦人聊些令她開懷卻無關緊要的閑話,直到霍斯玨一顆心被煎熬得外焦裡嫩,方纔不緊不慢地將話題轉向正事。
“我叫傅謠。”
“我自幼無父無母,又與您長得這樣像……隻憑這兩點,我便多半是您的女兒。既然如此……當年我究竟是怎麼離開您身邊的?”
聞言,美婦人剛平復些許的心緒險些再度潰散。她強抑住湧至喉間的酸楚,將那段往事低聲緩緩道來。
霍二叔則在一旁,適時地補充著細節。
——美婦人名葉凝汐。
她十六歲那年,父親成了皇商,舉家搬遷入京。
母親開始給她尋覓良人。
她先是在宴席詩會上識得了忠勤伯府的大公子趙衡玉,後又因緣際會,結識了定國公府的二公子霍潮勇。
趙衡玉能言善辯,風流倜儻。
霍潮勇,便是如今的霍二叔,彼時卻絕非這般溫雅模樣。
他是今上幼時的武伴,既要伴太子習武演武,又需寸步不離護其周全。
論容貌,他絲毫不輸趙衡玉,可一張冷臉覆麵,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倒讓京城的閨秀們,更傾心於溫和的趙衡玉。
葉凝汐,亦是其中之一。
她是一等一的美人,趙衡玉和霍潮勇同時對她展開追求。
趙衡玉與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霍潮勇則流水般往葉家送禮品,幫葉父疏通京城關係,但見了葉凝汐卻沒幾句共同話語。
葉母將一切看在眼裏,不止一次輕聲勸她:“霍二公子麵冷心卻真,趙大公子言暖情卻淡。你要看長遠些……真正能守著你一輩子的,怕是那個話少卻肯做實事的。”
葉凝汐何嘗不知。
隻是,她傾心趙衡玉,哪怕他沒有霍潮勇那般赤誠,她也願意相信——婚後兩人的感情會越來越深。
於是,葉凝汐和趙衡玉十六相識,十七成婚,十八產女。
婚後趙衡玉確實不再同鶯鶯燕燕談笑風生,唯有一人,他的小青梅高妙珠,兩人一直保持友好往來。
待高妙珠到了適婚年齡,葉凝汐就再三提醒趙衡玉與她相處要注意分寸,趙衡玉滿口答應。
然而,他們的女兒出生後開始有了顯著變化。
高妙珠時常借兄長之口約趙衡玉相伴而行,慢慢的趙衡玉早出晚歸。
葉凝汐找到癥結後同趙玉衡大鬧了一場,纔有所轉變。
她始終堅信,趙衡玉最看中的是她們母女。
那日清晨,葉凝汐被家中瑣務纏身,一時脫不開手。
趙衡玉卻提出,帶剛滿周歲的女兒外出遊玩。
葉凝汐認為,父親不同於母親,孩子不曾在他腹中十月,更需要相處才能培養出深厚的感情。另外,他帶著女兒,再是英俊瀟灑,也應當沒有姑孃家願意搭理他。
因此,她滿懷欣喜的答應了。
不成想,她忙到夜幕四合,等來了女兒失蹤的訊息。
葉凝汐連夜報官。
各方人馬找了一夜,次日中午,心急如焚、不眠不休的葉凝汐等來了訊息。
說是趙衡玉偶遇了摔傷的高妙珠,於是他把女兒交給高妙珠的小婢女看顧,他照料高妙珠。
大街上人來人往,小婢女抱著孩子和他們走散了,竟被柺子大的小的一起擄走了。
找到時,小婢女連同其他被拐的人一個不少,唯獨不見葉凝汐的女兒。
她竟已被高價買走,買家蒙頭蓋麵,已不知所蹤。
沒多久,葉凝汐才得知,那日是高妙珠約了趙衡玉逛書畫,為她父親挑生辰賀禮。他假借帶孩子出門,怕隨從把話傳到葉凝汐耳裡,隧把人支走,又不想被孩子打擾,所以交給小婢女照看。
而高妙珠更是暗中示意小婢女,把孩子帶遠了去,於是小婢女帶著孩子到一旁僻靜的衚衕躲清凈。
這才讓柺子誤判,以為粉雕玉琢的原主隻是稍微富裕點人家的娃娃。
葉凝汐知道真相後狠狠扇了趙衡玉一巴掌,提出和離。
趙衡玉不接受,說:
“我又不是故意的,妙珠和我是自小長大的情誼,她有事相求,我不好不幫,又不是多難的事。要不是你總不讓我同她往來,我也不至於瞞著你。”
他還委屈上了。
“再說,我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這……這怎麼能全怪我。”
“凝汐,不就是一個孩子,沒了,再生一個就是了,何必鬧著和離?”
不就是一個孩子,沒了,再生一個就是了……
轟隆隆!
這話,讓葉凝汐失去了理智,又清醒的不發一言。
找不到孩子的第三個月,葉凝汐約見了仍是孤家寡人的霍潮勇,開門見山說道:
“你找人教我閹割之術,事成之後帶我天南海北尋女,而我……給你當妾也成,當洗腳婢都不是問題。”
霍潮勇:“……”
其實,他知道她女兒被拐後,也動用了自己的所有能耐尋找,甚至求助了聖上。
至今未放棄。
見霍潮勇沒有反應,葉凝汐開始解衣裳。
霍潮勇按住她的手,說:“事成之後……我才收報酬。”
又三個月,葉凝汐閹割技術成熟,她在宮裏觀摩學習,在貓狗身上實踐。
霍潮勇一番操作,讓趙衡玉同高妙珠在客棧相遇,共處一室,迷暈,再讓他們衣衫不整躺在床上。
葉凝汐假意捉姦在床,激憤之下,閹了趙衡玉。
群眾當即報官,直達天聽。
葉凝汐傷夫有罪,但念及其失女至神誌不清,趙衡玉又有錯在先,實乃情有可原。
聖上判二人和離,葉凝汐帶全部嫁妝歸家,另為安撫忠勤伯府,賜趙衡玉同高妙珠……擇日成婚。
事後,霍潮勇帶著葉凝汐離開了京城。
“所以……我有一個太監生父。”
葉謠下結論。
霍斯玨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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