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未靜。
霍斯玨接連幾個深呼吸,勉強壓下心頭的恐慌與不甘。可隨即翻湧上來的,是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怒意。
他死死盯著榻上笑得不加掩飾、花枝亂顫的葉謠。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將麵容割裂成明暗兩半——一半沉在陰影裡,一半被光影扭曲了稜角。
半晌,他開口,字字浸著陰鬱與狠戾:
“謠謠,用傷害自己……去威脅或懲罰在乎你的人,是天底下最蠢的事。你知道嗎?”
“哈……”葉謠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微微後仰,抬頭細細打量他,凝思片刻,認真回道:“我知道啊。但那又怎樣?我根本不會做這樣的事。”
葉謠隻信自己的感受。
旁人的愧疚也好,心疼也罷,在她看來,都彌補不了親身經歷的痛。
此時,係統尷尬得縮回了浮世塔。
隻因這套“最蠢”的做法,他不僅乾過,而且,隻要還有用,他大概……還會繼續幹下去。
他也最清楚,此刻正在那兒道貌岸然說教的情感霍斯玨,在這方麵,隻會比他更甚。
“你還說你不會?”
霍斯玨氣得聲音揚高,幾乎低吼:“就算你真不願嫁我,低一下頭、求一求我,哪怕……哪怕是口頭上騙騙我,難道我真能不給你解藥?”
“可你倒好,一言不合就跟我硬碰硬。”
“說什麼‘就算給了,我也不吃’——這不是意氣用事是什麼?”
“是實話。”葉謠答得平靜。
她唇角彎起,眼底掠過陰暗的期待——等到月圓那日,他高高在上地等著她求饒、服軟,結果疼得滿地打滾的變成了他自己。
哈哈哈,那情景,該多有趣!
每一個試圖用卑劣手段脅迫他人的人,都該自食惡果。
“你……你當真是冥頑不靈……”
霍斯玨胸口劇烈起伏,方纔蒼白的麵容被怒火染上一層異樣的艷色,竟顯得比平日更為生動,也更駭人。
葉謠不在意的挑眉,冷冷道:“你可以帶著你的人……滾了。”
她手上不緊不慢地回收榻上的暗器,“至於‘七巧彩虹’,你無需多慮,它本就不需要解藥。兩年內,隻要我不觸發發作條件,毒性自散。”
聞言,霍斯玨腦中轟然一響,瞬間凍結。
隻餘一個念頭淩遲他:她趕他走……
啊——啊——啊——!
葉謠對自己這番話造成的衝擊,毫無所覺。
她低著頭,手裏忙著,心裏盤算——先甩開這指手畫腳的侯,等清完體內“勾心月”的毒,就全力製作“融魂陣”。
到時候帶著陣法去找他,以幫他提前解除“七巧彩虹”之毒的名義,把陣法打入他體內。
啊哈——!
可行性極強,就這麼定了。
葉謠旁若無人的點了點頭。
霍斯玨解凍了。
憤怒、不甘、恐懼、委屈……所有激烈情緒如潮水退去,隻剩下心口被生生撕開的劇痛。
那痛太尖銳,堵住他的呼吸,讓他挺拔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
臉上血色盡褪,比先前更白。
一雙狹長的眼尾,漸漸染上薄紅。
這時,又聽她說:
“出去時,勞煩幫我熄了蠟燭,帶上門。多謝。”
——噗。
霍斯玨隻覺得萬箭穿心。
葉謠卻從頭到尾沒看他。
她解開披風與外衫,背對著他躺下,拉過被子,無聲逐客。
霍斯玨喉頭酸澀得吭不出聲來,隻紅著眼,死死瞪著她的後腦勺。
不對,不該是這樣。
再惱他,打他、罵他,甚至作踐他都行,怎麼能……怎麼能如此冷漠的把他推遠?
不能!
她不能這樣。
他不允許。
他——寧死不屈。
霍斯玨猛地欺身上前,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掀開被子,將自己沉沉的身軀與長手長腳一同裹挾進去,從背後將葉謠死死鎖入懷中。
手臂如鐵箍環住她,臉貼上她微涼的側頸,溫熱的呼吸與顫抖的哭腔一同灼燒著她的肌膚:
“謠謠,我錯了……我不該那樣逼你。”
“我混賬,我卑鄙……解藥、解藥我現在就給你,求你收下,別趕我走……”
滾燙的濕意順著她的頸窩滑下。
葉謠眉心驟緊,身體剛蓄起反抗的力道——
霍斯玨的語調卻驟然一轉,陰冷如毒蛇吐信,裹著未盡的淚意鑽進她耳中:
“我不怕死。你大可以觸發‘七巧彩虹’要了我的命。但除非我嚥了氣……”
他收緊手臂,將她箍得更深,淚落得更凶,字字卻執拗如詛咒:
“否則,就算你煩透了我、恨毒了我——我也絕不離開你,更不會放你離開我。”
“我們沒有生離死別。”
“死了,我也是你的鬼,和你人鬼不相離……”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提越高,震得葉謠耳中發癢。
她不耐的動了動腦袋,嚴重懷疑這人是不是瘋了。
正所謂賴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可他……又賴、又橫、又不要命。
哎,葉謠愁得精緻的眉眼擠成一團。
霍斯玨已收拾好滿心狼藉,喉間滾出幼獸般的低鳴:“謠謠,我知道錯了……你別趕我走。”
被子底下,他強硬的把“勾心月”的解藥塞進葉謠手中,又用自己滾燙的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手背,像是抓住最後一點微光。
他繼續剖白,字字發顫:
“我不逼你嫁給我了。名不名分的無所謂,連你的愛……我也不奢求。隻要能留在你身邊,我可以什麼都不在乎。”
他在乎得快死掉了,雙眼緊閉,眼底暗潮翻湧。
停了停,他才又澀然開口:
“我再也不會威脅你、強迫你了……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往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到此,葉謠輕嘆一聲:“你先鬆開,勒得我有些難受。”
霍斯玨這才卸去些許力道,剛夠葉謠轉過身來。
她微微偏過頭,瞥向他那張俊美得驚心的臉,又細細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與堅實,終是放軟語氣問道:
“以後真都聽我的?”
“若我要你隱姓埋名,隻以護衛的身份陪我暫住鑄劍山莊……你也願意?”
霍斯玨眼中驟然亮起光芒。
他將身體放柔,嗓音裝出乖軟:
“都聽你的,我願意。”
“隻要你……我怎樣都願意……”
這一夜,霍斯玨就這樣抱著葉謠,一五一十道出自己的來歷和家底。葉謠也坦言再有一兩月,她就能自行解決“勾心月”,不必他畫蛇添足的去奪解藥。
夜涼如水,語未盡。
葉謠已抗不住睏意,沉沉睡去。
“謠謠,等這裏的事了了,我帶你去京城玩,那裏……”
霍斯玨驀的收住話音。他微微撐起身,垂眸凝視葉謠的睡顏,漆瞳深處的炙熱,勝過躍動的燭火。
他薄唇輕輕開合,無聲念道:
“那裏……完全是我的地盤,你插翅難逃。”
“不奢求你愛我,絕無可能。”
“不愛……就做到愛,愛了,再帶你浪跡天涯。”
今夜,雖說他逼婚失敗,但他……成功的鑽了她的被窩。
真是,可喜可賀。
霍斯玨剋製又動容,極輕、極緩的躺回她身側。他的手臂輕輕貼上她的肩頸,肌膚相觸處,溫熱悄然蔓延。
次日,葉謠去探望啞姑。
啞姑與靖北侯的人馬,就近安置在百竹小居外的帳篷裡。
念及與原主那幾分舊日情誼,葉謠已命人為她療傷,並暫且看管起來。
此後七日,葉謠與霍斯玨溫馨度日,轉眼十月十五。
霍斯玨眼巴巴的求葉謠服下解藥,待葉謠吞下藥丸,他眼角凝出光盈,猛地將人攬入懷中,吻得又深又重,幾乎奪走彼此呼吸。
同一天,鑄劍山莊。
天剛亮,沈肖禪便端著參湯闖進了蕭祈的院子,叩響臥房的門。
開門的卻是樓聽悅。她一身利落勁裝,正要外出練長鞭。
沈肖禪臉色驟然一變,尖聲斥道:“你……你這不知廉恥的孤女,在我表哥房裏做什麼。”
“做他啊,做什麼?”樓聽悅坦蕩蕩。
蕭祈給她安排了最好的客院,但她覺得少睡他一天,都是虧了。因此不管白日去哪,夜裏總要回他的榻上。
這話無疑火上澆油,沈肖禪氣得眼前發黑,幾乎站不穩。
她對蕭祈一見傾心,再見非君不嫁。
可不知為何,從前的舅母、如今的娘常玉容,死活不支援她,甚至執意要帶她離開。
最終,她以死相逼,上吊、割腕,才勉強讓常玉容答應繼續留在莊中。
動靜引來了蕭祈。
沈肖禪見到如意郎君,趕忙告狀:“表哥,樓姑娘粗鄙無禮,她對你……對你竟如此輕浮,你快將她趕出山莊。”
蕭祈先望向樓聽悅,溫聲道:“就在院裏練,別走遠,一會兒一同早膳。”
轉而纔看向沈肖禪,語氣疏冷:“我的命是她救的。她如何待我,我都無話可說。不勞表妹費心。”
“啊——!”
沈肖禪尖叫一聲,摔了參湯,跑了。
再待下去,她要氣絕於此。
隔天,十月十六。
霍斯玨的手下,擒住一名尋找啞姑的男子。
幾番逼問,對方終於吐露:來人竟是常花容派來的,快馬加鞭隻為質問啞姑——為何蕭祈已回鑄劍山莊,她卻未及時通報常玉容撤離?
更棘手的是,常花容已在趕來的路上了。
聽聞訊息,葉謠趕忙收拾收拾,帶上霍護衛,匆匆趕往鑄劍山莊。
投奔樓聽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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