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天地陷入徹底的寂靜。
時間彷彿被停滯，落葉懸浮空中，飛鳥滯留天空，河水帶著波紋被定格。
艾裡斯的頭顱躺在地上，雙目赤紅。
“哢——”
江許聽到了什麼碎裂的聲音。
她自從進入這個副本以來若有若無的隔絕感被打破，像是刺破了籠罩著她的氣泡，她的雙腳穩穩踏在地上，終於有了親身經曆的實感。
“……呃……”
地上原先已經沒了動靜的無頭軀體再一次抽搐了起來。
頭顱張著嘴，死死盯著她，唇瓣蠕動著。
“江——江許——”
“嘭！”
江許毫無猶豫地抬腳把頭顱踢飛了出去，頭顱重重撞在牆上，砸出圓狀的血漬。
他骨碌碌地滾動著，停靠在了他的軀體旁，神情扭曲，呲目欲裂。
“你恨我了嗎？”江許歪頭，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嗬……我……”
他脖頸處的斷口上，經脈顫動著拉長，它扯動著他的頭顱，慢慢往前爬。
明明他的身軀就在他的後方，他卻隻直勾勾地盯著江許，徹底失去了理智。
“江許！”他的喉嚨裡擠出了一聲嘶啞的吼叫。
“好難聽。”江許抬腳踩住了他的頭，“你的聲帶破了，你不能說話。”
頭顱在她的腳下瘋狂顫動著，血淚堆積滿了眼眶，將艾裡斯的視線模糊，他隻能死死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她的模樣。
江許維持著踩住的姿勢，單膝蹲了下去，拇指粗暴地抹去他眼眶裡的淚，露出他不再清透的碧色眼眸。
他眼裡翻滾的情緒是恨意嗎？江許不知道，她沒見過有人對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是個好人的，當然隻有壞人會對她有恨。
她沒有急著徹底清算他，反而拖著他的身軀，動作粗暴地把頭顱按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些經脈扭曲纏繞，像是寄生的長蟲，短短幾秒就鑽入了斷口處，將他的頭顱與軀體重新連線。
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歪曲的血線。
江許好奇盯了幾秒，把手指摳了進去，熱熱的，軟軟的，能摸到他的血管。
他痛苦地喘息著，在數秒的痙攣後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為、什麼——”他握住江許的手指，啞聲，“又把我……拚回來……”
“你剛剛說話太難聽了，”江許很誠實，“我還想聽你回答恨不恨我。”
“……你——”他的聲線顫抖著，脖子上青筋繃緊，有血從縫隙間流了出來，“你——”
“我？”
他驀然爆發出一聲怒吼：“你戲耍我！！”
“嗯？”
他緊緊攥住了江許的手腕，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支撐著他坐了起來，身子前傾，縮小的瞳孔失衡地顫動，視線釘在江許的臉上。
“你戲耍我！你——你愛護我，卻又殺死了我！”他低聲咆哮著，“我們二十多年的相處，你哪怕有過那麼一丁點的動容嗎？！你沒有！！你無所謂，你對什麼都無所謂！我恨你！我恨你！！！”
冷漠，虛偽，頑固，惡劣。
他怎麼會對這樣一個人動心。
他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江許摘下了戒指，沒有了光環道具的作用，那些被他忽視的恨意、痛苦、恥辱，一擁而上。
像是數萬米高空墜落的暴雨，無數雨點重重敲打在他的麵板上，將他砸得血肉模糊，他的臉，他的麵板，他的骨頭，他的軀殼，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成為了一灘爛泥，被踐踏，被辱沒，被水流衝入不見天日的海淵。
他被恨與仇支配著，去報複江許，卻又愛上了她。
可笑得他想要就這麼大笑起來。
喉嚨處梗著澀意和刺痛，她的手指還插在他的皮肉裡，惡劣地勾弄著他的血管，艾裡斯凝望著她沒有表情的麵龐，嘴角抽動一瞬，扯出誇張的帶著笑意的弧度來。
“江許……”
“江許！”
他想要嘶吼著喊出她的名字，宣泄自己的不甘和怨恨。
作為主角之一的江許，卻對他始終無動於衷，居高臨下地欣賞著他的狼狽和失態。
他的痛苦，他的情意，他的怨恨，都與她無關。
她隻是再一次扯斷了他的頭顱。
再擺弄玩具一樣，扯著他斷口處的青筋給他纏辮子，再找了一把剪刀，把經絡一根根挑開。
“痛嗎？”江許拍了拍被她放在腿邊的腦袋。
“你怎麼還不死。”她道。
“你真的很煩。”她又說。
“江……許……”
“嗯。你的聲音很難聽。”
“江許……”
“嗯。”
“江……許……”他張著嘴，嘶啞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徒勞地動著頭顱，一下一下往她的腿上撞。
“我，恨……你！”
“哦，”江許平靜道，“我也恨你。”
血淚再一次流了下來。
艾裡斯想，她騙他。
她根本就不恨她，因為不在乎，所以他就連恨也不配得到。
憑什麼隻有他一個被困其中。
江許一遍遍地重複著把他拚接又撕裂的舉動。
痛覺已經變得模糊了。
艾裡斯趴在地上，身軀痙攣著，流出來的血將他環繞著，他抬著頭，艱難地伸出了手臂，握住了江許的腳踝，帶著血的手在她的麵板上留下鮮豔的紅。
“你不是恨我嗎？”
江許彎下腰，捧住了他的臉，“你在難過嗎？”
“……”
他無神的雙眼看著她，沒有了神采，像是在疑惑她怎麼能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明明是她讓他愛上了她，明明是她親手將他撕裂得支離破碎，明明是她，把恨意和痛苦成倍的加諸於他。
難道疼痛不應該讓他難過嗎？
被拋棄不應該讓他難過嗎？
………他不該難過於，她不愛他嗎？
江許抬手抹去他眼尾的眼淚，仔仔細細看他，替他做出了回答：“你很難過。”
艾裡斯顫抖著，眼裡怨恨翻湧，身體卻先於意識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我殺不死你，”江許道，“那就，讓你永遠留在這一天，讓你永遠都這麼難過吧。”
“係統。”
[我在，宿主。]
“開啟道具。”
[好的。時空道具“定格畫”啟動中。]
[畫框範圍：美好家園副本世界。]
[邊框劃定中。]
[邊框設定完畢。]
[時間範圍：美好家園副本23年3月32日]
[時間設定中。]
[人物鎖定：艾裡斯·諾頓]
[人物鎖定完畢]
[時間設定完畢]
[請注意，道具定格畫屬於時空級彆道具，一旦開啟，除道具時限過期，無法自主解除，請慎用。]
[宿主是否確認使用道具。]
艾裡斯的臉貼著她的掌心，聽見了她平緩的聲音。
“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