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許是在不久前才恢複記憶的。
那個時候,艾裡斯正在和她求婚。
這是他們戀愛的一週年。
他佈置了一場盛大的典禮,鮮花,禮炮,噴泉,一望無際的花叢和萬裡無雲的湛藍天際。
江許站在高台上,被盛放的鮮花簇擁著,麵前早已長大成人的弟弟單膝跪下,將戒指捧到她的麵前。
花叢外,是無數被邀請而來的嘉賓們,他們熱切地凝望著江許,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掌聲與歡呼聲交雜在一起。
在艾裡斯為她戴上戒指的時候,江許沒有看他,微微偏頭,視線落在人群中。
好熱鬨啊。她想。
花很漂亮,天也很漂亮。人很多,他們在笑,在說話,在走路。
身前,艾裡斯已經起身,緊緊擁抱住她,想要俯首吻她的唇,卻被她抬手擋住。
“姐姐?”
男青年茫然地用唇蹭了蹭她的手心,看著她的指尖因為敏感而蜷縮了下,不由得笑起來,軟著聲音哄她:“姐姐——我們都要結婚了哦,怎麼還不給我親呀?”
“差點東西。”江許回道。
說不出來,但是她就是覺得差了點什麼。
和艾裡斯十指相扣,從人群中走過時,江許望著那些麵孔,又低頭看了看被環繞著的自己,恍然起來。
太熱鬨了。
她不應該有這麼熱鬨的時候的。
她的二十三歲,應該是一個人,在蒙塵的街道上行走,去廢墟裡翻找用來飽腹的營養液,再拖著某些沉重的零件,獨自回到臨時居住的房子裡。
天是灰色的,地也是灰色的,一切都是暗淡的。
需要等到某一天,一個小小的光團從天花板上落在她的手心裡。
她才能看見更加更加鮮豔的世界。
所以,這裡是假的吧。
她每天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賺錢的事情全權交給媽媽爸爸,不用為生計擔心,家務瑣事有管家和傭人們負責,她隻需要負責享受就可以了。
上學遲到了老師也隻會和藹地摸摸她的頭,不交作業也沒關係,不學習也可以,因為不管怎麼寫,怎麼考,她都是第一名。
所有的人都可以成為服務她的傭人。
哪怕她在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讓那人給自己下跪當狗玩,她相信她不會得到拒絕的答案。
在家有傭人陪她玩,上學有同學逗她開心,實習了同事們也會熱情地照顧她。
她的身邊始終是和諧而熱鬨的。
太幸福了。
江許想起了一切。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艾裡斯緊緊扣住的手,疑惑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姐姐?”
時刻注意著她的艾裡斯湊上來,關切著:“是累到了嗎?我抱姐姐走吧?”
江許瞥他一眼,點頭。
她能夠分辨出艾裡斯眼裡不作假的愛意——畢竟這是她最熟悉的情緒了——便猜測他是因為萬人迷光環戒指的作用,所以他愛上了她,再為她打造了這個環境想要她愛上他。
江許把他當仇人看,當然不會讓他如願。
所以在求婚的那一天,她和艾裡斯去領了結婚證。
艾裡斯很興奮,依偎在她的身邊,眼裡滿是愉悅和滿足,和她喋喋不休地訴說、暢想以後的生活。
第二天,就是他們的婚禮了。
艾裡斯顯然背著江許準備了很久,婚禮辦得很隆重,他還興致勃勃地纏著江許,想要和她玩童話主題的婚禮。
江許同意了,那一天,她穿著禮服拿著長劍,玩一樣拿著劍隨手一揮,npc們便雙手捂著心口,表演浮誇地倒了下去。
江許走過雲橋,穿越花海,救下了被“巨龍”綁架的王子。
王子笑盈盈地倚靠在高台之上,朝她伸出了手,輕輕喚她:“姐姐,快來救我呀。”
江許抬頭看著他,張開了雙臂,接住一躍而下的他。
他抱著她的肩膀,在悠揚的樂聲中,和她一起倒在花海中,笑容明媚。
“姐姐!我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啊!”
哦,江許有些冷漠地想,開心就好。
隻有開心了,緊接而來的難過才會更加讓人心痛。
定格畫道具生效,將這個副本位麵框定在了畫框中,畫布最中央,金發碧眼、穿著華麗禮服的男人倒在了血泊中,垂落的發絲和血將他的麵龐模糊,隻能從發絲間隙窺見他黯淡的眼眸。
他會被困在這一天,重複著婚禮的歡欣喜悅與新婚夜的崩潰絕望。
一遍一遍地感受被愛人殺死的痛苦。
江許是在[甜心玩偶屋]副本中被強行拉到[美好家園]副本中的。
現在美好家園被強行停止,江許又回到了原先的副本中。
她在美好家園裡度過了二十三年,玩偶屋裡的時間隻過了二十三天。
她所在的那一批玩家的副本時間早就結束了,現在應該是有新的玩家入駐玩偶屋。
[但是,]係統道,[因為你不見了,江襲星就跑到了塞西利亞那裡,和它打了一架,強製關停了這個副本。]
兩個boss級彆的怪物打起架來可以說是天翻地覆,玩偶屋都被打塌了,玩偶們死了不知道多少個。
塞西利亞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江許摘下戒指後,受到影響的不止艾裡斯,還有他。
他已經不喜歡江許了,甚至還很討厭她,每天罵罵咧咧地,被江襲星聽見了,就和它又打了一架。
塞西利亞的傷勢本來就沒好,打不過江襲星,隻能窩窩囊囊地生悶氣,在心裡把江許和它殺了千百個來回。
和它們一同在副本裡的,還有唯一一個人類玩家,項莊靜。
他不知道江許發生什麼事了,但他認識習性老師,知道它和江許是一邊的,於是他也跟著留了下來,為此還高價購買了一個滯留道具。
江許回到玩偶屋時,見到的就是倒塌了大半的破舊玩偶屋,還有院子裡坐著的三個。
一個長手長腳高高瘦瘦一條坐在圍欄邊,閉著眼睛,一個冷著臉盤腿坐在大門,同樣閉著眼睛閉目養神。
還有一隻蜘蛛人拿著燒焦的毛線和棒針,小聲地嘀咕著罵著什麼,幾隻木偶站在它身後,身上同樣有被燒焦的痕跡。
江許站在大門外,悄無聲息地落地,手穿過鐵藝門的縫隙,摸了摸項莊靜的頭。
男人猛然睜開眼睛,握住她的手。
“江許?”
“嗯,”江許道,“怎麼坐在地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