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段宜然瞳孔驟縮,下意識要走過去,卻被江許拉住了。
男生惶然低頭看她,對上她平靜的眼眸。
“她想自殺。”她道,語氣裡帶著困惑,“你,為什麼阻止她?”
“……你、你在說什麼?”段宜然愣住。
江許偏頭,看著圍牆上搖搖欲墜的身影。
活得很痛苦了,所以想要去死,很正常吧。江許想。
有時候一死了之反而會輕鬆很多,要是繼續活下去,不過是一天又一天地在掙紮罷了。
“死了會更輕鬆的。”江許道。
“纔不是這樣的!”段宜然猛地甩開了她的手,沒有想到自己搬來的救兵居然是這樣的態度,他唇瓣顫了顫,餘光瞥見媽媽搖晃的身影,他睜大眼睛,衝了過去。
“不要!媽媽!!!”
女人的身影朝著下方墜落,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媽媽!!!”
段宜然撲到了圍牆上,目眥欲裂,瞪大了眼睛,手臂撐著台麵,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他有一瞬間的恐懼,恐懼自己會看到媽媽血肉模糊的身影,但他還是死死睜大了眼睛,想要去看,天空,樓頂,窗台,欄杆,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視線裡一閃而過,最終定格在樓底交疊的兩道身影上。
“……”
段宜然瞳孔顫抖著,眼裡的情緒有一瞬間的凝滯。
他伏在圍牆上,對上江許抬起的眼眸。
依舊平靜,像是段宜然曾經在廣告上見過的那個昂貴的宇宙星粒微雕,不論人們如何轉動,星星都安穩地沉靜地伏於沉黑的宇宙中。
段宜然怔怔睜著眼,空氣從喉嚨裡滾入,痛得他發出一聲哽咽。
眼淚從眼眶裡墜落,滴在江許的身旁,濺出一個濕潤的點,江許低頭看一眼懷裡的女人,“起來。”
“……”
段景沒有動作,抱著她瘦弱的肩膀,呆呆看著她,由於失重而過快跳動的心臟還沒能平息下來。
她被一個年紀似乎很小的孩子打橫抱著,腿垂在了地麵上,臀部距離地麵很近,稍微動一下就能碰到地上,段景有些恍惚,試圖回憶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跳樓了。
然後被接住了。
一個孩子,從某一樓的窗戶裡跳了出來,穩穩抱住了她,安穩落地。
玄幻得像是光屏裡那些設定懸浮的偶像劇——如果救她的人不是一個孩子的話。
在失重的刹那,段景就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她已經想好了,唯一的監護人死去,段宜然會得到一筆慈善金,再被送入孤兒院,他的成績不錯,也吃得了苦,總之活下去是不成問題的。
但是,她居然沒死。
她被救下來了。
江許見她沒反應,乾脆把她放在了地上,天上還在不停掉眼淚,江許挪了挪腳步,躲進屋簷裡。
她靜靜看著神情恍惚的女人,見她的情緒似乎平複一些了,才慢吞吞開口問她:“我沒讓你去死。你會恨我嗎?”
“……什麼?”
江許難得耐心地重複一遍,“我沒讓你去死。你會恨我嗎?”
段景坐在地上,張了張嘴,像是有些疑惑,她想要說什麼,卻被帶著哭腔的聲音打斷了。
“媽媽!”
段宜然連滾帶爬地從天台上跑下來,撲進了女人的懷裡,嚎啕大哭。
“……宜然,對不起,嚇到你了。”段景抱住了他,眼淚也掉了下來,“是媽媽衝動了,宜然不哭,乖,不哭不哭……”
母子倆抱著一起哭著,江許的問題沒能得到答案,她安靜看了幾秒,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小許!”畢心站在家門前,看見她時眼睛亮了亮,像是鬆了口氣。
“站這裡乾嘛。”江許繞過她進了屋子,“我餓了。”
“我去給你拿營養液。”畢心連忙關上門,去抽屜裡拿了一管營養液給她,“小許,剛剛那個男生……”
“不認識。”
畢心一怔,“那……他剛剛說他的媽媽要自殺……?”
江許盯著牆上光屏裡播報的新聞,回答依舊簡短,“沒死成。”
“是小許救了她嗎?”
“嗯。”
畢心不說話了,隻是看著江許,半晌,莫名小小地笑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江許低頭咬掉營養液的開口處,突然問:“你叫我小許……”
她的話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畢心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沒能等到她的下半句話。
江許的話一出口她自己就已經想到答案了。
為什麼畢心一直叫她小許,因為她叫她真正的繼女叫作小許。
本質上叫的並不是江許。
所以江許其實很少會因為畢心對她的稱呼而想起媽媽。
隻是今天,可能是因為段景,讓她居然又想到了媽媽。
畢心和媽媽一點都不一樣。江許想。
畢心很弱,性子很弱,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臉上常常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意,武力值也很弱,身形瘦小,江許覺得自己一拳就能把她打飛出去。
但媽媽不一樣,媽媽很高,很會打架,說話聲音很大,喜歡把江許夾在手臂裡,抱著她的腰到處跑。
江許又想到了段景。
她也高,她沒有媽媽厲害,不過應當是比畢心厲害些的。
但段景和媽媽一樣,選擇了自殺。
江許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孩童大小的手心裡,掌紋短短的。
她阻止了段景逃離苦海的自殺。
段景會恨她嗎?
江許不知道,她猜她會。
但是她猜錯了。
第二天段景就帶著段宜然上門道謝來了,江許從她口中得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不會恨,怎麼會恨呢,”女人笑著擦了擦眼角不自覺流出來的眼淚,“昨天……我隻是一時沒想通,一時衝動而已,其實跳下去的時候我就有些後悔了……謝謝你,江許,謝謝你救了我。”
段景說,活著就算再辛苦,但好歹也還活著,手能動腳能跑,腦子還能轉,還有能夠改變與扭轉的機會。
但是死了,就真的死了。
是這樣嗎?江許道:“如果死了,會更輕鬆。”
段宜然緊緊靠著媽媽,抿著唇,握緊了媽媽的手,小聲:“我會讓媽媽過上好日子的。”
江許看看他,又看看段景,驀然恍然大悟。
段景和媽媽的自殺,還是不一樣的。
段景還能有希望。
但是媽媽沒有了。
她已經被絕望和孤獨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