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禪位於女子的事在江許計劃之外的提前傳開了。
不過半天時間，京都裡幾乎人人都知道，出了一件大事。
丞相娶的那個草包娘子，居然大逆不道地篡位了。
荒唐，實在是太荒唐，一介婦人，如何擔當得起這樣重的位置。
一時間群情激奮，不知誰編了歌謠，小孩子們蹦蹦跳跳地傳唱著，傳到其他人耳中，文人大怒，抬筆就是一章文章，在茶樓裡怒斥女人逾矩，武人不屑，堂堂皇族居然被一個女人反了，那豈不是他們也能當得這個皇帝？
不知是誰站了出來，揮舞著拳頭，喊著懲治妖婦的口號，從城門開始，領著幾人揮著旗幟往皇宮走去，路上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跑到了皇宮前，喧囂震天，渾水摸魚的，真情實感的，男人們湊在一起朝著朱紅宮門咆哮。
江許站在一處高樓上往下看，隨手撥了撥冕旒上的珠串，興致缺缺地看著他們的口號越喊越整齊。
明心，魏策，聞晉，國師，四人都站在她身後，她腳邊還跪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攝政王魏遇堯，他的嘴角和眼尾都泛著淤青，臉頰上掌印未消，但因他過盛的容貌，狼狽確實狼狽，也有一種淩亂可憐的美感。
江許抬腳踢他一下，意味不明地：“挺厲害啊。”
居然煽動著這麼多人來這裡瞎吵吵。
本來在她的計劃裡，應該是等明天她把駐守京畿的軍隊給收服了才正式昭告天下的，沒想到被攝政王提前捅出來了。
“陛下，”明心道，“禁衛軍那邊已經裝備好了。”
江許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被人按住了手背，她抬頭就看到了國師的臉，在外人麵前，他又恢複了那副仙風道骨的清冷模樣，隻是畢竟不是土生土長在這個位麵裡長大的，沒有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屬於皇權階級的尊卑禮儀，就這麼上前幾步碰到了江許。
後方魏策他們已經不自覺皺了眉。
國師俯身湊近她，低聲：“你要直接武力鎮壓？”
江許點頭，“先壓著。”
本就是一群被帶著走的普通人，她不信在生死麵前他們還會堅持他們所謂的口號。
國師微微笑起來，屈指彈了彈她的指尖，往她手裡塞了一張紙條。
“救世主，想不想裝一波大的？”
宮牆外，人群烏泱泱地聚集在一起，被守衛在宮外的禁衛軍攔住，也依舊高舉著頭顱，喊著他們也才沒熟悉多久，甚至不知道更細的意思的口號。
“牝雞司晨，國無寧日！女子無證，國本動搖！……”
“懲治妖婦！懲治妖婦！”
今天的日光並不明朗。
層層黑雲壓低，無邊無際一般隨著風流動著，始終將陽光遮擋著。
他們呐喊著，抗議著，卻又遲遲沒能得到回應，漸漸的，他們的聲音嘶啞起來，聲量也慢慢小了下去，口號之下，竊竊私語開始出現。
“妖婦為何不出來回應！”
“難不成是怕了我們躲起來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轟——”
巨大的雷聲驟然響起，將他們都嚇了一跳，齊齊抬頭去看。
天際突然裂開一道金紅縫隙，原本暗沉的雲層如沸水翻湧，化作洶湧赤色浪潮，一道長長的影子在雲層中穿梭著，時隱時現。
風越發大了。
雲層被拂動著，日光現出，刺得人看不清影子的真貌，隻能聽見一聲從天際傳來的咆哮聲。
驚雷再次炸響的刹那，雲層轟然裂開蛛網狀的紋路，千萬道霞光如利劍般穿透縫隙，將整個皇城染成一片瑰麗的血色。
紅與紫與金交織的雲浪中，那道影子愈發清晰，蜿蜒的脊背，耀金色的鱗片，爪若玄鐵，鱗覆金紋，長須赤目，震天動地。
“龍！！”
“是真龍——”
破音的喊聲響起，眾人嘩然，亂了陣腳，呆呆站在原地，瞪大了雙眼，看著金龍愈發近了，祂在京都上盤旋，帶起陣陣烈風，吹得人幾乎站不穩，隻能畏懼地抬著頭，雙腳顫顫。
第一個人跪了下去，接著便是第二個，第三個，皇宮中，宮牆外，大街小巷裡，百姓皆俯首跪拜。
龍息噴薄，所有的聲響瞬間被壓成死寂，唯有龍嘯震蕩四野，久久才散。
一片寂靜中，陌生的女聲響徹，語調平淡，不曾抬高音量，卻傳到了城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朕，乃九霄神龍，執掌四海八荒。”
江許瞥一眼，去看身後跪了一地的臣子與侍從們，見沒有人抬頭，便手撐著城牆，翻身跳了上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
她說完就頓了頓，於是，有百姓悄悄抬頭看來，便見那位身著龍袍的女子淡然抬手，那盤踞天際的金龍倏然發出低鳴，猩紅豎瞳褪去凶戾，竟如幼獸般溫順，於她身旁伏首。
金焰照亮她龍袍上的暗紋，為她渡上耀眼明光，衣袂在狂風裡翻飛，若神女降世，即將乘風而起。
江許抬腳，站在了龍首上，被穩穩托住，隨著巨龍飛到上空。
“朕昔年見人間疾苦，方卸神格，以凡胎女身平定亂世。”
龍尾掃過雲層，赤焰如簾幕般傾瀉，將幾個因為心虛和恐懼妄圖逃竄的人困在火圈中央。
“今日縱爾等愚鈍，朕卻容不得佞臣禍國。”
金龍長嘯，火焰瞬間吞沒人影，他們尖銳的痛嚎著，不過片刻就被燒成灰燼。
城中一片死寂。
不再有人敢抬頭。
除了魏遇堯。
他被繩索捆住，跪坐在地，抬首望著天上飛騰的巨龍。
下一個被燒死的人……就是他了。
魏遇堯心裡不可抑製地泛起惶恐。他並無死誌，他也才年輕，尚未到而立之年，他做不到坦然麵對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
他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唇，努力壓製著不斷加快的心跳，他突然有些想看看她此刻的樣子，可惜龍遮擋了他的視線，他隻能看見她獵獵飛舞的衣擺，映著霞光，刺得他雙眼發疼。
當火焰砸落在他身上時，他死死咬著牙，被燒灼的疼痛讓他渾身繃緊，卻依舊不肯閉眼，固執地抬著頭。
他依舊沒有看到她，被燒成了灰燼，又被風吹散成黑霧徹底消散。
至死也沒能再得到她的目光。
江許垂眼看著他們，快速低頭看一眼自己手上的紙條。
“陰陽並濟，乾坤共主，女子掌權，乃天經地義，無論是從政治世，亦或經商濟世，皆為天命所歸。違此天道——”
江許瞥一眼後麵數個感歎號，抬高了聲音，重音宛若雷霆般傳到每個人耳中。
“必遭天譴！”
“吼——”
金龍昂首咆哮，烈焰衝天而起，百姓們渾身顫抖，紛紛伏地叩首，不知是誰先呐喊出聲：“陛下聖明！吾皇萬歲！”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宛如堆積的浪潮，潮水翻湧，卻沒能撼動半分龍首之上的新皇。
她隻是有些厭倦地垂眼，看著腳下匍匐的眾人，聽著他們高呼：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