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許第二天帶著書雲在鎮榆寺裡晃悠的時候,找到了一處三層的小樓。
就在一處被青藤纏繞的月洞門之後,被刻滿了仙山瓊閣的圍牆圍出一片院子,院子裡,半月形的池塘映著明亮的日光,一座石橋越過水麵上隨風晃悠的蓮花,蜿蜒至池塘中心的六角涼亭中。
幾名女子圍桌而站,兩名挽發的女子對坐石桌兩側,手裡拈著棋子,垂眼對弈。
江許蹲在敞開的院門外,探出一個腦袋去看她們。
鬼鬼祟祟的樣子讓書雲也不由得壓低了聲音:“夫人,您蹲在這裡做什麼?想要看的話,您可以直接進去的。”
“哦,”江許收回腦袋,指了指院門上的牌匾,“那些是什麼字。”
“品秋詩社,”書雲抬頭看一眼,恍然大悟,“是一些女子讀書論詩的地方。聽說詩社的創立者,是前幾年鬨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女扮男裝的狀元。”
“狀元?”江許歪了歪頭。
“對呀,膽子可大了,一直從九品做到了三品,然後就被人揭發了,皇上念在她的功績上,隻是罷免了她的官職。她回了家後,因為扮男裝的事人儘皆知,沒有人願意娶她,也連累了家中姊妹的婚事,她便自請出家當尼姑。這個品秋詩社,是鎮榆寺……咦!”
書雲無意間抬眼,就看見了江許身後不知何時靠近的尼姑打扮的女人,嚇了一跳。
尼姑頭戴僧帽,身披灰布袈裟,麵龐清瘦,眼眸溫和,她一手手掌豎起,微微躬身,“夫人怎麼蹲在這裡?可要到詩社裡來歇息片刻?”
江許還蹲在地上,抬頭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僧帽上,“你是誰?”
“貧尼法號明心,是品秋詩社的社長,”明心微微笑起來,側身,“夫人似乎對詩社感興趣,不如進來坐坐。”
江許站起來,好奇地湊近她,抬手戳了戳她的僧帽,明心一怔,後退一步,“夫人這是何意?”
“你是光頭嗎?”江許問。
“貧尼既然出家,自當剃除須發,洗淨雜念。”
“哦,”江許眨眨眼睛,跟著她進了院子,眼神頻頻往她頭上看,換來她無奈一笑。
“夫人似乎對我的僧帽很好奇?”
“沒有。”想要脫人家的帽子似乎不太好,江許搖頭否認了。
明心沒有帶江許去涼亭上,說她們在對弈,不好打擾,便帶了她去了再後麵一些的三層木樓裡。
兩人坐在窗邊,明心為她倒茶,江許趴在窗台上,歪頭看著窗外一棵不知名的大樹。
“貧尼茶藝拙劣,還請見諒。”明心為她斟茶,茶水在杯盞中敲出清越的水聲。
江許沒喝,她不喜歡茶水苦澀的味道,“你之前是當官的?”
明心微微點頭,“不過三品而已。”
“那是厲害還是不厲害?”
女人看著江許純粹困惑的眼睛,輕笑一聲:“好吧,雖不能稱為絕世天才,貧尼應當也是勝過世上的大部分人的。”
江許手撐著臉,“你有家人嗎?”
明心神情平和,“父母已在一年前離世,還剩一對弟妹。”
書雲站在江許身後,原先還在聽她們聊天,江許卻轉頭看她,“你出去。”
書雲一怔,咬了咬唇,福身:“奴婢告退。”
茶室的門被關上,明心的表情有些疑惑:“夫人可是有事交代?”
江許摸了摸自己的袖子,“你和你弟弟妹妹的感情怎麼樣?”
“為何問這個?”
江許一拍桌子,站起來揪住了明心的衣領,在她驚愕的目光下,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把菜刀架在她脖子上,“不許轉移話題。”
“……”明心眉頭動了動,語氣還算平靜,“關係不錯,畢竟彼此是僅剩的血緣手足了。”
江許俯身,湊近了她:“要是他們死了,你會傷心嗎?”
“會。”明心手慢慢攥緊,麵上不動聲色,“夫人是要做什麼?”
江許一時沒說話,她在思考是直接威脅她,還是先把她弟弟妹妹綁了再威脅她。
她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溫柔一點,抬手拍了拍明心的僧帽,把帽子頂拍得癟下去一小塊。
明心沉默著抬手摸了摸癟下去的那一塊,伸手扣住布料把它摳起來了。
“我要當皇帝。”江許道。
“……嗯?”明心偏了偏頭,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皇帝。”江許重複一遍。
“……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江許掂了掂手裡的菜刀,刀刃在她脖子上劃出一道微小的血線,“你要當我的臣子嗎?”
明心抬頭看她,輕聲細語:“夫人莫要胡鬨了。女子……就連入朝為官都不可,又怎麼能當上皇帝呢?”
“不能嗎?”
“錢,權,名,勢,兵,”明心握住了江許握著刀柄的手,“夫人有哪些呢?”
都沒有。
但是,“以後會有的。”江許很認真。
明心隻是笑,慢慢推開江許的手,“我能理解夫人的野心,隻是,在蟬蟲未長成前,還是需要藏匿於地,才能不至於被雷霆雨露摧折。”
饞蟲?江許愣一下,欲言又止,皺了眉,聽她繼續說:“夫人年紀尚小,有些事,還是需謹言慎行纔好。”
“哦。”那就謹言慎行吧,她又不是對誰都說的。
說給書雲聽了,丞相就知道了,所以江許就沒再和書雲說過,說給攝政王聽了,攝政王說他們是競爭對手,但眼裡的戲謔做不得假,顯然是覺得她的想法不切實際。
但江許要說給明心聽,因為她要明心做她的臣子。
江許把菜刀收起來,站直起來,又把明心的僧帽拍癟下去,“做我的臣子。”
“夫人……”明心的神情有些無奈。
“不然我就殺了你的妹妹弟弟。”
明心隻覺得太陽穴突突跳起來,勉強彎出笑容,“夫人,你莫要再胡鬨……!”
江許抬手重重往茶幾上一拍,厚重的梨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最後在明心睜大的眼睛裡,裂開一條縫隙,轟然倒塌。
“沒有胡鬨,”江許收回了手,“我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