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先去看了藥材鋪子。
店鋪門麵不大，位置卻在熱鬨的街口。
葉溶清推開門，細緻地向她介紹著佈局。前堂坐診，後堂製藥，庫房在東側，後院裡留著一口老井，井水清甜，正好用來炮製丹丸。
陸晴月跟著他的介紹繞著裡麵走了一圈。前堂的光線還好，後堂的則有些暗，葉溶清說是等之後再開兩扇窗。
“如何？”葉溶清靠在門框邊，手裡晃盪著大門的鑰匙。
陸晴月點點頭：“不錯。”
她說著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出門外。
葉溶清笑著將鑰匙塞到她手裡，指尖擦過她的掌心，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明天我找些人過來收拾一下，現在先去茶樓？”
陸晴月自然冇有異議。
茶樓名喚“雲水軒”，也是葉家的產業。二層的木樓，飛簷翹角，門口懸掛著兩盞琉璃燈，即使是白日裡也燃著，照得門楣上的金字匾額熠熠生輝。
一踏進門，大堂內豁然開朗。
四麵懸掛著十幾盞六角宮燈，上頭繪著山水風景，燈火透過紗層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朦朧的影子。
堂內所設的隔間，四周的隔斷都是半人高的竹簾，光影透過簾子落在客座之間，將每一桌都隔成半私密的幽室。
葉溶清要了一間臨台的隔間，位置正好，說書人的聲音能清晰傳來，又不至於被台下目光掃到。
隔間內放置著一張花梨木案，案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
“喝什麼？新到的龍井，還是陳年的普洱？”
“普洱吧。”陸晴月隨意說了一個，目光落到案角的一盆蘭草上麵。
蘭草葉片修長，不知是什麼時候澆的水，葉上還留著晶瑩的水珠，將墜未墜的，映著燈火，像幾顆細小的星子嵌在了葉脈間。
陸晴月好奇心起，伸手撥弄了幾下。水珠顫了顫，順著葉尖滾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縮了縮手指，又忍不住去碰另一片。
葉溶清剛吩咐完跑堂，轉頭就看到她在扯著葉片，於是也湊了過來。
他低著頭，額頭幾乎抵上她肩側，馥鬱的花香又漫了過來：“阿月在玩什麼？”
他說著也伸手上去試，卻因動作笨拙，弄得陸晴月沾了一手水。
她看了他一眼，隨後麵不改色地將手上的水蹭到他的衣服上。
葉溶清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眼衣服上的痕跡，隨即快意地笑出聲來：“阿月這是報複？”
陸晴月抿了抿唇，冇有理他。
他卻好像更起勁了，磨蹭著挪了過來：“是我之過，我幫阿月擦乾淨？”
說著，他從袖中抽出一塊帕子，伸手便想去碰她的手。
陸晴月額角微跳，避開他的指尖，往另一邊挪了挪，道：“不用！”
葉溶清狀似可惜地收起了手，卻冇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依舊坐在她的旁邊。
陸晴月百思不得其解，對麵分明有寬敞的地方，他非得和她擠在一處。
不多時，茶水端了上來。
陶壺內，茶湯紅濃透亮，倒在白瓷杯裡，宛如一塊凝滯的琥珀。跟著茶一起上來的，還有兩碟點心，裝在青花小碟裡，碼得整整齊齊。
“嚐嚐。”葉溶清捏起一塊栗粉糕，遞到她的唇邊，“剛出鍋的。”
陸晴月偏開臉，自己伸手去拿：“我自己來。”
葉溶清冇縮手，反而往前送了送，微涼的指尖擦過她下頜：“阿月的手剛沾了水。”
陸晴月眉心微蹙，看著他眼底那點促狹的光，知道拗不過，無奈地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糕體綿軟，桂花的甜香混著栗子的粉糯，在舌尖化開。她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唔……太甜了。”
葉溶清的目光落在她微鼓的頰邊，隨後又移到她沾著糕粉的唇角，隻覺得難得看到她這副可愛模樣，一時間看的有些入了迷。
聽她說太甜，他纔回過神，順手倒了杯茶水送到她嘴邊:“正好，茶水解膩。”
陸晴月瞥了他一眼，低頭就著他的手飲了一口，茶湯滾過舌尖，沖淡了嘴裡的甜膩。
葉溶清自然地執起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很輕，像是一道輕柔的風，將她唇邊的糕粉拂了去。
“好了。”他說，左右端詳了片刻，發現冇有問題後，纔將帕子收回懷裡。
朦朧的燈光斜斜地照了進來，落在他肩頭，將他半張臉都浸在暖色裡。他生得昳麗，此刻卻斂了那股輕佻氣，唇角噙著一點笑意，整個人的輪廓也都柔了下來。
陸晴月看得一怔，隨即移開了目光，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茶杯的邊沿。
葉溶清冇有說話，目光落在碟子裡那塊她咬了一半的糕點上。
陸晴月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剛想開口說膩，不想吃了，卻見葉溶清徑直伸手，將那半塊糕拈了起來，送進了自己嘴裡。他垂著眼，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喉結輕輕滾動，將糕嚥了下去。
他抬眼看她，眼尾彎彎道：“確實甜。”
陸晴月一時怔在原地，隨即像是有股熱氣襲上她的臉頰。
“葉溶清！”她聲音發緊，手指攥著杯沿，“你……”
“嗯？”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狀若無辜道，“阿月既然不吃，我便替你解決了，免得浪費了。”
他說的大義凜然，好似做了什麼大好事一般，堵地陸晴月不知該說什麼好。
恰在這時，外麵傳來醒木拍響，說書人摺扇一開，聲調拉長：“……端王府剛尋回失散多年的世子，據說這位世子流落民間二十載，昨日回府，一身風塵，卻氣度不凡……”
陸晴月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樓下的聲音繼續，說書人話鋒一轉：“但諸位可知，這位世子爺在民間這些年，紅顏知己遍佈了大江南北？那江南的繡娘，塞北的胡姬，個個都是絕色……”
什麼鬼？陸晴月聽得一頭黑線。
她側耳聽著，那說書人卻越講越離譜，從“繡娘贈帕”講到“胡姬獻舞”，活靈活現的，彷彿自己就在現場。
“……據說世子昨日回府，好幾位紅顏千裡追來，在王府門外大打出手，端王妃氣得當場暈了過去……”
陸晴月嘴角抽了抽，氣暈端王妃？他們連人麵都冇見到。
葉溶清在一旁看著，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肩頭微微抖動，狀似感歎道：“這世子，倒是風流。”
陸晴月偏頭看他，目光落到他止不住揚起的唇角，狐疑地眯了眯眼：“你安排的？”
葉溶清笑聲一滯，隨即展開扇子，輕輕搖了搖，一臉無辜道：“阿月莫要冤枉我。”
陸晴月暗暗無語，懶得同他掰扯，轉頭繼續聽去了。雖說這說書人亂講一通，但他口才確實是好，分明很離譜的內容卻講得格外有趣，她聽得津津有味。
離開茶樓後，兩人又去逛了不少地方。直至夜色降臨，才慢悠悠地回到客來齋。
剛至門口，陸晴月的腳步頓了頓，隻見大門處直直地立著一個人，身形挺拔，氣質陰沉。
兩人靠近，那人才似有所覺般地抬了頭，露出一張麵無表情的臉。
“月兒，我來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