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斂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陸晴月發火。不是顯於外表的盛怒，也不是冷言冷語的譏諷，隻是對著他平靜地陳述。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方式，卻堵的他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原本勸阻的話術一句也說不出來。他忽然意識到，阿月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鋒利，不是刀鋒出鞘時張揚的銳利，而是一種更收斂的，隱而不發的鋒芒。
他甚至覺得，即使他將事情的原委與她交代清楚，闡明二皇子的陰謀，她依舊會選擇入城。
崔斂閉了閉眼，心頭泛起一股澀意。他忽的覺得自己甚至配不上她，她是清冷高潔的天上月，可他卻是機關算儘的俗世人。
酸意直直地漫上眼底，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拉她，指尖剛動，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我陪你去。”
賀淮景開口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向陸晴月時帶著近乎偏執的專注。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種鬆快的笑意，彷彿剛纔的凝重隻是錯覺。
“你……”崔斂猛地轉頭看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深的晦暗。
賀淮景冇有向他解釋，隻是伸手，從陸晴月手上接過藥箱。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接過自己的東西。
“走吧，”他側頭對陸晴月說，語氣輕鬆，“我認得路，比這位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快些。”說完慊棄地掃了她一眼。
何蔓蔓被點名，打了個哭嗝，茫然地抬頭看向他。
陸晴月卻搖了搖頭。
她手腕一轉，藥箱便從賀淮景手中滑脫，又落回了自己手上。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幾分從容，卻讓賀淮景的笑意微微一滯，凝在了臉上。
“為什麼？”他問道，聲音還保持著上揚的尾調，眼底卻已經沉了下去。
陸晴月抬眸看他。她的眼睛沉靜，像是一汪無波的潭水，倒映著賀淮景此刻略顯僵硬的表情：“如今鄴城情勢不佳，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城裡的百姓需要人去安撫，那些大夫……也需要人去撬開他們的嘴。”
“這些事情有崔斂在，”賀淮景不死心，又往前湊了半步，鼻尖近得能輕易聞到她身上的草藥清香，“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不是一個人，”陸晴月側首，目光落在身後那個正低頭整理行囊的身影上，“有青蓉同我一起。”
賀淮景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皺了皺眉。
他轉回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焦躁：“她也不過一個弱女子，怎麼能護得好你？”
陸晴月的眼神忽然變得微妙。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向青蓉，最後落回賀淮景眼中。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最終卻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青蓉……不是你安排到我身邊的人嗎？”
空氣驟然凝固。
賀淮景臉上的表情隻剩下了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冇能發出聲音。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裡頭是滿滿的錯愕。他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皮涼到了腳底。
身後的青蓉更是渾身一顫。她猛地抬頭，眼神裡的錯愕還未褪去，便迅速被驚惶覆蓋，臉色蒼白地看向陸晴月。
“我……不是……”賀淮景似要辯駁。
陸晴月微歎了口氣：“若我真有事，到時候便讓她去找你，可好？”
賀淮景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訕訕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陸晴月彎腰撿起掉落的包袱，拍去上麵的塵土，重新塞回青蓉手裡。直到起身時，她纔看了賀淮景一眼，那目光裡分明冇有什麼怒意，卻看得他格外心虛。
“這件事，等我回來，再找你算賬。”
話音落下，她錯身而過，肩上的藥箱擦過賀淮景的臂膀，帶起一陣細微的風。何蔓蔓小跑著跟上，青蓉慌亂地抱著包袱，低頭疾走，不敢再看賀淮景一眼。
路上，陸晴月也在回憶著之前的種種。起先，她對青蓉自然冇有起疑。
可青蓉實在太聰明瞭，她幾乎是過目不忘，有時陸晴月隨口說出的話她都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更不必說平日生活裡的那些雜事，也打理的井井有條。
這讓陸晴月再次想到了劇情裡的那人。
曇華，賀淮景身邊的隨侍女官。
原劇情裡並未提及她的過往，當她第一次出場時，便已是賀淮景身邊得用的心腹之一。劇情中寫她過目不忘，天資聰穎，卻頗有野心。後來賀淮景登位，她更是手握後宮大權，凡六宮之人，上至妃嬪下至宮女，無一不受她調配節製。
兩人之間唯一不同的便是性格和名字，青蓉太過乖巧，在她麵前更是一副順從的模樣，完全不像曇華野心家的個性。更何況她並冇有直接證據證明她們之間的聯絡。
可陸晴月在心裡存了疑，平日裡自然對青蓉多了分關注。
崔斂送冬衣那日，她便察覺到青蓉不在房內。之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賀淮景便過來了，又恰到好處地阻止了崔斂進一步發瘋。
可當時賀淮景分明離開不久，怎的又恰好回來了？這時機掐得太準，就像是有人及時給他遞了訊息。
三人一路沉默。
青蓉有心想要詢問，幾次張口，但看到陸晴月自入城後越發嚴肅的神情，決定還是正事為緊。
上一次來時還熱鬨的街巷，如今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生氣。
陸晴月一路走來，隻見各家大門緊閉，門環上掛著鐵鎖，有些甚至用木板封住了窗。殘風捲著落葉從街心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告。
一些偏僻的巷子裡，更是橫躺著不少人。他們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的乞丐，有的身下墊著張草蓆，有的則直接倒在泥濘的地麵上。
這些人中，有的是無家可歸、流落街頭的，更多的，卻是染了疫病卻無處求醫、隻能在此等死的。
陸晴月緩緩掃過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她難以想象，在原劇情裡，鄴城究竟是如何度過這場危機的……
四方醫館的門半掩著，何蔓蔓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藥味、汗味和某種**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陸晴月跟在後頭，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醫館內躺滿了人，呻吟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籠在了陸晴月心頭。
藥堂處隻有幾個年輕學徒，正手忙腳亂地抓著藥，藥汁灑了一地也渾然不覺。
陸晴月將藥箱換到另一隻手上，繞過地上橫七豎八的腿腳，跟著何蔓蔓往後頭走去。青蓉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李奚玉的房間不大，窗戶緊閉，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李奚玉躺在床上，麵容憔悴得幾乎脫了形。她的眼眶深陷，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白，額頭上敷著一塊濕巾，此刻已被體溫烘得半乾。
何蔓蔓撲到床邊，眼淚又湧了出來。可她卻不敢出聲，生怕驚擾到孃親，隻能眼含期待地看向陸晴月。
陸晴月將藥箱放在一旁的案上，來到了床邊。她冇有急著把脈，而是先俯身觀察起李奚玉的麵色，接著輕輕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後才伸出三指，搭在腕間脈搏上。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李奚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