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過後，殘雪漸消，簷角的冰淩化水滴落，天氣一日比一日地暖和起來。
鄴城本該是這般光景，可誰知一場瘟疫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陸晴月起先並不知道這事。那日從四方醫館回來，因著和李奚玉的那段談話，讓她對幾味配藥有了些靈感，以至於她這段時間都冇有去過城裡。
再加上這座宅邸偏居郊外，平日裡連過往的馬車都鮮少得見，訊息自然傳不到陸晴月的耳中。
直到那日小桃偶然間說漏了嘴，她這才知道了這一訊息。
陸晴月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春風帶著泥土的氣息湧進來，卻吹不散心頭那點莫名的躁意。
小桃在身後收拾著散落的紙張，嘴裡還在勸她：“姑娘，城裡都亂成一鍋粥了，聽說不少店都關了門，您真要這時候去？”
陸晴月冇有應聲，目光落在院角剛抽芽的枝丫上。嫩綠的枝條軟軟地垂著，在風裡輕輕搖晃，倒顯出了幾分生機。她伸手解開袖口的繫帶，準備換身方便出行的衣裳。
“阿月。”
崔斂的聲音從院中傳來，不疾不徐，帶著一貫的溫和鎮定。陸晴月轉頭，看見他正繞過廊柱走來，手裡還捏著一卷邸報。
“你要去城裡？”
“我想去看看情況。”陸晴月點點頭如實回道，手裡收拾東西的動作不停。
崔斂邁上台階，在她麵前不遠的地方停下。他略一沉吟，像是在斟酌著話語，片刻後纔開口：“城裡瘟疫確實來勢洶洶，不過阿月不必憂心。”
他頓了頓，將手裡的邸報遞過去：“鄴城管事都是賀淮景的人，如今他已帶人守了城門，病人也都集中收治，情況……已有好轉。”
陸晴月接過邸報，目光掃過上麵的內容，緊繃的表情逐漸放鬆。
“當真？”
“我如何會騙你？”崔斂笑了，順手替她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旖旎的流連。
“你這幾日不是正琢磨那李大夫說的幾個方子？不如先安心在府裡待著，若真有事，我定然第一時間求助阿月。”
陸晴月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邸報的邊緣。她想起之前看過的劇情裡，上麵確實未曾提過這場瘟疫。若是重大變故，不會隻字不提。
或許……真的隻是虛驚一場。
“好。”她最終點了點頭，將邸報遞還給他。
崔斂接過邸報，眼中的笑意深了幾分。他看著她轉身回房，直到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才收回了目光。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邸報，唇角的弧度漸漸淡去，最後化作一片沉鬱的平靜。
午後，日頭正好，陸晴月正在院子裡看著書，院門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像是有人在與門房爭執。
陸晴月直起身，還冇來得及細聽，青蓉已經快步從外頭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簡單的衣裙，頭髮有些淩亂，臉上更是糊著淚痕和塵土，一時有些辨不清模樣。
可那雙眼睛一看見陸晴月，就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絕處逢生的希望。
“陸姐姐！我終於找到你了！”那人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陸晴月這才認出是何蔓蔓。隻是，一段時間冇見，她怎的變得這般狼狽？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但在離陸晴月三步遠的地方又猛地刹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慌亂地頓在了原地，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比劃：“我、我冇事，我冇病，我就是……”
說著說著，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亂，最後乾脆整個人蹲了下去，抱著膝蓋嚎啕大哭了起來。
陸晴月蹲下身，安撫地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放得輕軟：“你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何蔓蔓抽噎著，話說的斷斷續續，陸晴月廢了點心神總算是明白髮生了什麼。可越是聽明白，她臉上的神情也越發冷凝。
原本控製得當的疫情一夜之間又複發了起來，更絕望的是，城裡不少的大夫不知何故竟紛紛離開了。像約好了似的，一夜之間便收拾行囊，連藥鋪的招牌都冇來得及收。
即使被賀淮景安排的人扣押了下來，那些人也像是鐵了心，寧願被關著也不再出診。整個鄴城，竟隻剩幾位學徒以及李奚玉在苦苦撐著。
可得病的人越來越多，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偏偏李奚玉倒下了。
何蔓蔓說到這的時候，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抓的指節都泛著白。
她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娘她明明防護得那麼好，麵巾、湯藥、熏香，一樣冇落……我都冇事，她怎麼就……”
她忽的抬起頭，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眼中帶著化不開的恐懼和悔恨：“陸姐姐，我看到了！那日有個陌生人找上了門，在那之後孃便病了！是有人害她，一定是有人害她！”
“都怪我，怪我……我平日太過懶憊，冇有好好學醫，如今我竟完全救不了她……”
陸晴月在聽到前半段的時候，便已經站了起來。
她轉身進了屋子，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藥箱，身上也換了一套利落的衣裙。她將衣袖口用細布條束緊，接著從櫃子裡翻出了一塊浸過藥汁的細布，係在臉上。
“蔓蔓，帶我過去。”
布巾後頭的聲音有些沉悶，但在此刻的何蔓蔓聽來猶如天籟。她愣了一瞬，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青蓉咬了咬嘴唇，忽然開口：“姑娘，我和你一起。”她冇等陸晴月迴應，已經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行裝。
三人走到垂花門口，腳步倏地頓住。
賀淮景站在門口，額角帶著汗，顯然是得知訊息後匆忙之間趕來的。此刻他正麵色緊張地看著她，目光從從她臉上的布巾轉到提著的藥箱。
崔斂站在另一邊，目光在何蔓蔓臉上一掃而過，最後定在陸晴月身上，唇角依舊保持著那抹溫潤的弧度。
“阿月這是要去哪？”崔斂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語氣尋常地像是在問她今天吃什麼。
陸晴月冇打算瞞，她將何蔓蔓說的話簡略複述了一遍，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唯有提及李奚玉時，她繫著帕子的臉上雖然看不出情緒，但握著藥箱的手指微微收緊。
崔斂聽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微冷地瞥過一旁的何蔓蔓。
他上前半步，聲音放得更輕：“我會派人去查，也會尋找其他大夫去醫治李大夫。阿月，你……”
他想說她不用去冒險。
可陸晴月卻堅決地打斷了他：“我要親自去。”
崔斂看著眼前的少女，一時感覺到有些棘手。他深知阿月醫者仁心，可這次的事情並不是普通的瘟疫，其中有不少二皇子的手筆。
如今的鄴城就是個火坑，敵人為的就是逼出賀淮景，若是阿月今日去了，無異於把自己暴露在二皇子的視線之中。
“瘟疫凶險，”他斟酌著詞句，試圖找出一個能說服她的理由，“阿月，你……”
“所以我更要去。”陸晴月再次打斷他，聲音裡難得的帶上了一絲火氣。
她抬手解下臉上的帕子，露出了整張麵容，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灼灼的火焰，直直地望進崔斂眼底。
“崔斂，我是大夫。醫者救人，本是應當，豈能因為有所風險就避之不及？如今城裡大夫不在，李大夫又倒下了，病人需要大夫。這種時候，你叫我坐在家裡，等你去找彆人來救？”
她頓了頓，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