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後,陸晴月再次來到了四方醫館。
外麵的雪已經化了大半,街角的積雪被踩成了灰黑的泥水,隻有背陰的牆根處還殘留著些許白。
陸晴月踏著濕滑的石板路走來,衣裙下襬處沾上了幾點泥漬,發間的玉釵依舊規整,在稀疏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醫館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比她上回來時聞到的更濃了些。她一過門檻,便看到大堂中央一位正替人診脈的大夫。
她的鬢角已見霜色,但雙眼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和何蔓蔓的眼睛很像。
陸晴月心中有了數,這人應該就是何蔓蔓的孃親。
見人在忙,她冇有出聲,徑自挑了張附近的椅子坐下。她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副安靜等待的模樣。
“蔓蔓!過來前堂幫忙!”
她忽然揚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後院傳來了一陣窸窣的響動,不過一會,何蔓蔓便掀開簾子,睏倦地揉著眼睛出來了。
她正要往櫃檯那處走去,目光一掃,正好看到了角落裡乖乖坐著的陸晴月。
她的眼睛倏地發亮,揚手就想要和她打招呼。結果下一秒就被一聲叫喝打斷:“愣著乾什麼?去櫃子裡取三錢川穹過來。”
何蔓蔓癟了癟嘴,衝陸晴月做了個“等我”的口型,灰溜溜地鑽進了藥櫃之間。
陸晴月看著她略顯狼狽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在今日的病患不多,堂中的人漸漸散去。李奚玉將最後一位送出門後,抬手理了理袖口,朝著陸晴月走來。
“你便是陸姑娘吧?”她在陸晴月麵前站定,聲音溫和,“方纔怠慢了,實在對不住。”
“您客氣了,”陸晴月起身,微微頷首,“治病救人,本是正事。”
李奚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沉靜的麵容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我聽蔓蔓提起過你多次,今日一見,倒比她說得還要穩重些。”
她側身示意:“這會兒時辰不早了,若陸姑娘不慊棄,就在醫館用頓便飯吧。粗茶淡飯,聊表謝意。”
“娘!”
何蔓蔓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手上還抓著半塊糕點,嘴裡塞得鼓鼓的,卻不妨礙她連連點頭:“留下吧留下吧!我娘做的羊湯可好吃了,比外頭酒樓賣的還好喝!”
陸晴月被這母女倆一唱一和地夾擊著,左看看李奚玉誠懇的眼神,右看看何蔓蔓亮晶晶的眸子,忽然覺得有些招架不住。
“……好。”她頓了頓,轉頭對一直安靜候在身後的青蓉道,“青蓉,麻煩你回去一趟,就說我中午不回去用飯了。”
青蓉應了一聲,臨走前還好奇地瞥了眼醫館內的情形,這才快步離去。
飯食擺在後院的小廳裡,一張方桌,四把竹椅,簡單得很。李奚玉手藝確實不錯,羊湯鮮美,再加上幾樣時令小菜,令人食指大動。
何蔓蔓筷子動得飛快,李奚玉卻吃得斯條慢理,時不時還給陸晴月佈下菜,目光裡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
飯後,李奚玉給兩人斟了茶,遞過來時的目光落在了陸晴月手上:“姑娘會醫。”
陸晴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十指算不上纖細柔美,指腹處更是帶著常年研磨藥材、晾曬炮製留下的痕跡。
她點了點頭應道:“家中從醫。”
“難怪,”李奚玉抿了口茶,眼底閃過一絲讚賞,“你這手,一看便是下過功夫的。”
“李大夫過獎。”
“我冇有和你客套。”
李奚玉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茶碗:“我坐堂二十多年,見過的大夫不計其數。其中,有天賦的不少,但肯下功夫的不多。姑娘兩樣都占,已屬難得。”
之後兩人更是交流了一番對於醫藥上的見解,何蔓蔓坐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李奚玉眼中光彩灼灼,顯然對陸晴月滿意地不得了。
她越說越激動,忽然間歎了口氣,話題一轉:“若我那不成器的女兒有你一半……”
她話頭一頓,目光如刀般掃向正偷偷溜走的何蔓蔓。
何蔓蔓身體一抖,僵著脖子抬起頭,對上那道逐漸危險的眼神,乾笑兩聲:“娘,我、我去看看前麵有冇有病人……”
“站住。”李奚玉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著火氣,但礙於陸晴月在場,終究冇發作,隻冷冷道:“去後頭,把傷寒論背一遍,錯一個字,今晚不許吃飯。”
“娘!我什麼都冇乾啊!”
“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乾!”
何蔓蔓:???
何蔓蔓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她蔫蔫地站起身,朝陸晴月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見她回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隻得失望地拖著步子往後院挪去。
陸晴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後,心中莫名有些好笑,又有些羨慕。
“讓陸姑娘見笑了。”李奚玉收回目光,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那丫頭,心思根本不放正事上,成天想著往外跑,說她幾句還頂嘴……”
她搖了搖頭,忽然看向陸晴月,眼神複雜,“若她能有你一半的心性,我便也知足了。”
這事終究是母女倆之間的私事,陸晴月不知如何接,隻得沉默。
李奚玉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拉著她繼續探討醫理。從經方到時方,從用藥到鍼灸,她談起醫術之時整個人都在發光,言辭犀利,常有驚人之語。
陸晴月起初隻是聽著,漸漸也被帶入,偶爾提出疑問,李奚玉不僅不惱,反而愈發欣喜。
她從前也覺得自己用藥已算大膽,可與李奚玉相比,竟還是保守了。一些離奇的配方,反常規的劑量,在李奚玉口中娓娓道來,卻自有一番道理,讓人無法反駁。
“李大夫的見解,雖不同於醫書記載,卻很有道理。”她忍不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
李奚玉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陸姑娘,你這話我愛聽!”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陸晴月的手背,指尖觸到了一堅硬之物。
她下意識的垂眸,卻看到了一串眼熟的佛珠。
她神情恍惚了一瞬,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上麵的珠子:“這佛珠……也是從寶光寺求來的?”
陸晴月一怔,看向腕間賀淮景送她的這條,輕輕“嗯”了一聲道:“這是我的一位友人所贈。”
話音落下,她心頭忽然一動,李奚玉方纔用了個“也”。
這一字眼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靜湖,陸晴月的心中頓時漾開了一道細微的漣漪。
她抬眸,語氣放得輕緩:“李大夫……見過同樣的佛珠?”
李奚玉收回了手,身子向後靠了靠,眼神忽然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醫館的牆壁,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她點了點頭,聲音卻低了下去:“昔年我的一位好友也常戴著一串佛珠,她說是從寶光寺求來的。可惜啊,好人不長命……”
陸晴月眼睫微顫,聯想到了之前賀淮景說過的話,心下有了幾分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