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無寄靠在車壁上,臉色仍有些蒼白,一雙眼卻格外明亮,看著都不像個病人了。
他的腕間纏著細布,傷口已經結痂,但依舊使不上力。
“花莊主這人雖然多情,但還是很講義氣的。”口中說著肯定的話,但他的眼中卻藏著一絲遊移。
陸晴月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這柄劍是半路買來的,雖然粗糙,冇有之前的那把用得趁手,但也比空手強些。
“無礙。”她淡淡道,“若是他不願,我們走便是。”
元無寄看著她,心口忽然熱乎乎地漲了起來。
這一個月來,他的身體一直承受著苦痛,可他的心卻輕飄飄的,像浸在了春水裡,是過去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快活。
他甚至生出了幾分卑劣的念頭,若能以這一身傷,換得她片刻的親近,似乎也是值的。
可他深知,陸晴月對他的好,是因為她本身是一個很好的人,和情愛無關,但他依舊不可避免地沉溺於她的溫柔裡。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外頭傳來莊門開啟的聲響。
陸晴月先一步跳下了馬車,待站立後,回身伸手,將元無緩緩地攙扶了下來。
他腳上的傷口雖然已有好轉,但筋脈未接,仍不可穩當地行走。如今隻是站了一會兒,額角便沁出了細汗。
“陸姑娘,好久不見啊!”身後傳來了一道慵懶調笑的聲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陸晴月轉頭看去,目光落在台階上那人身上。
花憶憐正站在朱漆門框旁邊,眉目如畫,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風流意味。
他手裡捏著一柄玉骨扇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扇動著。
他半眯著眼,笑意從眼尾漫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與陸姑娘之間……”
他合起摺扇,竟真的開始掰起指頭開算,當然,最終也冇算出個結果來。
“……總之,已有多年未見了。”
陸晴月:……
她不欲理他,冷淡問道:“花莊主呢?”
花憶憐眨了眨眼,像是一時冇反應過來。他歪了歪頭,絳紅衣領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
他撇撇嘴,有些不滿道:“真是……不解風情。”
“進來吧,我爹在裡麵。”
他施施然轉身,衣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淡淡的花香。
陸晴月本想跟上,但目光一移,看到了明顯動作不便的元無寄。
“我抱你進去?”她下意識問道,因為這一個月以來,但凡外出行走,自己都是抱著他的。
陸晴月想著,等過段時間,得先找人幫他打個輪椅纔好。
元無寄垂下眼,耳尖泛起薄紅,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花憶憐轉頭時看到的,便是陸晴月抱起元無寄的場景。
元無寄明明比她高出半個頭,此刻卻蜷著身子,腦袋抵在她肩窩,一整個小鳥依人的模樣。
花憶憐看得紅了眼,當即便製止:“欸!欸!男女授受不親,光天化日的,乾什麼呢?”
他一個箭步衝了過去,腰間玉佩劇烈晃動,發出一陣急促的脆響。
這是陸晴月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她不禁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江湖男女之防真的很嚴苛嗎?
花憶憐見她呆愣在原地,手還攬著元無寄的肩膀不放,不由氣急。
“你……放下!”他伸手指著她,指尖都在發顫,“這成何體統!”
“他行動不便。”陸晴月回過神來,解答了他剛剛的質問。
但顯然,花憶憐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人。
桃花眼在二人之間掃了兩遭,他忽然摺扇一指,點向一旁守門的青衣弟子:“你!過來!”
那弟子茫然看他。
“揹他進去!”花憶憐冇好氣道。
有人代勞,陸晴月自然不會拒絕,抬手將元無寄搬到了那弟子的背上。
元無寄伏在陌生肩頭,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她衣襟間清冽的氣息。他垂下了眼,唇角抿成一道直線,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花憶憐這才滿意,桃花眼彎了彎,玉骨扇“唰”地展開,虛虛搖了兩搖,又恢複了快活的模樣。
他側身讓出半步,引著她往裡走:“陸姑娘,請!”
陸晴月抬步跟上,目光卻往後掠了一瞬。
元無寄正巧望來,四目相對之間,他倉促地垂下了眼,耳尖的薄紅一路蔓延,燒到了頸側。
花憶憐將兩人這幕眉目傳情儘收眼底,磨了磨牙,終是冇再作妖。
兩人被引至大堂,花崇正端坐主位。
見人進來,他起身相迎,先是看向了陸晴月:“陸姑娘,一路辛苦。”
語氣平和,目光坦蕩,並未因她被逐出師門而有半分輕慢。
陸晴月回了一禮,心中微詫。她原以為會自己遭遇冷眼或盤問,畢竟被師門驅逐之人,在江湖上往往被視為棄徒,人人避之不及。
花崇的目光移向弟子背上的元無寄,眉頭微蹙:“無寄的傷勢如何?”
元無寄被輕輕放下,扶著椅背站穩後,低聲道:“外傷已結痂,隻是內裡筋脈……尚未恢複。”
他說得輕描淡寫,花崇卻聽出了弦外之音。筋脈之傷,輕則武功儘廢,重則終身殘疾。
他沉吟片刻,溫聲道:“筋脈之事急不得,你且安心在莊裡休養,我會暗中尋訪江湖上的奇醫,總有法子治好的。”
元無寄看向陸晴月,隨後向著花崇深深一揖:“那就多謝花莊主了。”
花崇擺擺手,又看向陸晴月,目光裡帶了幾分思量,突然道:“不知陸姑娘,可願加入我百花莊?”
陸晴月訝異,抬眸與他對視。
她如今算是被清霄派逐出的叛徒,花崇卻在此刻丟擲橄欖枝,難道不怕得罪清霄派嗎?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冇有立刻應答。
“花莊主,”她的聲音平淡,卻掩蓋不住內心的疑慮,”我已被師門逐出,您為何還願意接納?”
花崇輕笑了一聲,狀似無意地瞥了眼一旁假裝不在意的花憶憐。
“陸姑娘多慮了,”花崇收回目光,撫了撫袖口的褶皺,“我百花莊向來隻看能力,不問出身。陸姑孃的劍法、膽識,之前我是有目共睹,我莊正值用人之際,自然求賢若渴。”
他說得坦蕩,卻依舊冇有打消陸晴月心中的疑慮。
“承蒙莊主的厚愛,但此事重大,容我再考慮一二。”
花崇冇有為難,或者說,她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事確實需要深思熟慮,花某不急。”
他起身,以手示意一旁的弟子:“帶兩位去西院安頓,好生照料。”
於是,兩人就這麼在百花莊安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