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崇將兩人安排到了相近的院子,因著元無寄行動不便,他還特意撥了兩個小仆過去,一個負責煎藥遞水,一個專司照顧起居。
元無寄坐在椅上,指尖輕輕撫過扶手上的雕花,小聲地歎了口氣。
他過去自由慣了,如今被拘在輪椅上,不得亂動,實在難為他。可他不願成為陸晴月的負累,隻能按她的要求好生修養。
廊下光線正好,他膝上攤著一卷翻開的醫書。放在以前,他哪裡閒得下心思看這種枯燥的書冊,但為了能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竟也一頁頁啃了下來。
今日他穿了件月白中衣,外罩了層青色的紗袍。紗質輕薄,隻微微一動,便能透出裡頭中衣的輪廓。
他這副打扮,看著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是個嬌貴的公子哥了。
“元公子,該進藥了。”小仆捧著青瓷碗過來,苦澀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元無寄抬眸,那雙眼睛一直都很乾淨,隻是與從前相比,少了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多了幾分堅韌沉靜的底色。
他接過藥碗,眉頭都不皺一下地仰頭飲儘。
小仆是個年約十五的少年,因著年少,藏不住事。此刻他看著空了的碗底,忍不住問道:“不苦嗎?”
元無寄歪了歪頭,當真思索了片刻。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下一秒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好苦……”
“可我喝了藥,陸姑娘也會少些擔憂,我總不能一直給她添麻煩吧?”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門口的方向,似是在期待著誰的出現。
“陸姑娘今日去練劍場了。”小仆察言觀色,又低聲補了句,“聽說少莊主也在。”
元無寄輕聲“哦”了一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低下頭,重新看起了膝上的醫書,可過了很久,也冇有翻動一頁。
練劍場上,劍光如虹。
陸晴月一柄長劍使得行雲流水,劍鋒所過之處,劃出一道銳利的劍氣,逼得花憶憐向後退了兩步。
他靴底碾過青磚上的落花,衣袂翻飛之間,竟有幾分翩然之態。
“陸姑孃的劍法,著實出色。”花憶憐站穩後拱手誇讚,桃花眼裡盛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他的眼生得極妙,眸光流轉時多情風流,可仔細看去隻見一片澄澈,不見半分虛情假意。
他今日換了身藕粉色的長衫,明明是偏豔麗的顏色,穿在他身上絲毫不顯俗氣。此刻他立在劍場中央,整個人宛若一株隨性而綻的芍藥。
“少莊主承讓。”陸晴月點頭收下了對方都誇讚,隨後收劍入鞘,轉身便要走。
“哎……”花憶憐一個旋身攔住她去路,扇子一展,擋在她麵前,“急什麼?我今日特意吩咐了廚房做了鱖魚湯,不如去我院中一起?。”
陸晴月腳步一頓。
她想起今晨離開時,元無寄似乎隻喝了小半碗清粥,那鱖魚湯湯色奶白,滋味鮮醇,最是滋補開胃。
如果可以帶回去一碗,他或許能多用些。
“可以。”
“除了鱖魚湯,還有……你答應了?”花憶憐驚訝地瞪圓了眼,嘴巴微張,竟顯出了幾分平日裡冇有的呆氣。
實在是陸晴月平日裡拒絕他拒絕地太多了,讓他都有了條件反射,本以為這次也會被無情拒絕,冇想到峯迴路轉,對方居然答應了。
莫非真是水滴石穿?
“少莊主,”她繼續開口,“元無寄如今身體虛弱,我想帶些湯回去。”
好吧,原來是他想多了……
花憶憐一秒拉平了嘴角的弧度,唇角僵硬地扯了扯。
元無寄,元無寄……陸姑娘心裡,當真隻有他一人。
實在可恨!
花憶憐看著她微微出神的側臉,想到對方此刻腦海裡說不定正想著那人,心口處便酸澀不已。
“我讓人去廚房盛一碗,再配上幾樣菜品,一併送去。”
花憶憐覺得世上再冇有人比他更悲催了,討好心上人就算了,如今居然連心上人的心上人也要一併照顧……
陸晴月微妙地看了幾眼對方皺成一團的臉。
這人就這麼喜歡魚湯?
一碗湯都捨不得?
“多謝少莊主。”不管怎麼說,對方既然答應了,她就不要戳穿他的心口不一了吧。
陸晴月回到住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她冇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隔壁的方向。
她推開門時,正見到元無寄坐在廊下,膝上的書卷滑落在地,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他身上,像是給他整個人淋了一層誘人的蜂蜜。
她放輕腳步走了過去,將油紙包悄悄地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陸晴月已經儘可能地放輕了聲音,卻依舊把人給驚醒了。
元無寄迷濛地睜眼,眼底尚帶著惺忪的水汽,霧濛濛的。待看清是她,那雙眼瞬間亮了起來:“陸姑娘,你回來了!”
他說著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許是練了武的緣故,手下的觸感一片滾燙。
那溫度像是有著傳染性一般,沿著相貼的掌心蔓延,一路燒上他的耳尖,將他蒼白的膚色染成了淡淡的薄紅。
“我出門了一趟,給你帶了些糕點。”陸晴月用另一隻空著的手,緩緩展開那油紙包,“良藥苦口,你不能不喝,便先用這點甜抵一抵吧。”
元無寄低頭看著那油紙包,清甜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尖。
他小心翼翼地從中捏起一塊糖糕,也不急著吃,而是先遞到了她的唇邊:“你先吃。”
陸晴月一怔,隨即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糖糕軟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她的唇角沾了一點碎屑,自己卻冇有察覺。
元無寄的目光頓時黏在了那點碎屑上麵,香甜的氣息似乎在朝他招手,快來吃我呀!
於是他遵循了心裡的念頭,彷彿被惑到了似的傾身靠了過去。
溫熱的呼吸拂過麵頰,他唇瓣微張,輕輕含上了她唇角的糖屑。
陸晴月眼睫微顫,卻冇有推開。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一道慵懶的嗓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曖昧。
花憶憐倚在半開的院門口,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粉色的袍角沾了幾片綠葉,看向院內之人的目光裡滲著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