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晴月說完,留下了一瓶藥,轉身就走了。
秦君珩下意識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卻隻抓到了一團空氣。
指尖徒勞地攏了攏,掌心空空如也。
秦君珩呆愣愣地注視著她離開的背影,眼尾還凝著未乾的淚痕。
鐵門合攏的聲響沉悶而決絕。
彷彿美夢破碎一般。
他緩緩收回了手,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忽然覺得心口也被剜去了一塊,空蕩蕩地疼。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瓶藥,又看著那包碎裂的百花糕。糕點的甜香早已散儘,隻剩混著臟汙的碎屑。
半晌,他伸手,將兩樣東西都攏進了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他要活下去,找出殺害他全家的幕後凶手,讓那些構陷他、踐踏他、將他打入泥沼的人,一個個付出代價。
秦君珩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扇高窗。零星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像是凝了一層寒霜。
他眼底的淚痕已乾,眼中隻剩下一片沉寂的暗色,如同兩口黑黝黝的枯井,深不見底。
“師姐,”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你說得對。”
“隻要我足夠強,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會站到和她比肩的位置,讓她再也無法輕易轉身離開。
“要等我啊,師姐。”
另一邊,陸晴月終於走出了戒律堂。
山間的清風撲麵而來,她站在石階上,仰頭望瞭望天。
日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擋,在腦海裡又問了一遍係統:“他不會死的,對吧?”
係統:“……是的,宿主,隻要男主再堅持一個月,元無寄就會把他救走的。”
陸晴月緩緩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腦中的思緒,轉身向四時閣走去。
四時閣是掌門平日處理事務的場所,位於清霄山東北方位,飛簷翹角,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
閣內陳設簡潔,四壁皆是高大的書架,上頭擺滿了典籍與卷宗。書案旁的窗下襬著一盆墨蘭,葉片修長,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植物的清香,環境靜謐得近乎壓抑。
陸晴月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北麵那排書架,發現三層處的典籍擺放得格外規整,與周圍微微雜亂的卷宗有著細微的不同,應該是不常用到的那類書籍。
她垂眸,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陸良平正坐在案前批閱文書。他握著筆,神情專注,唇角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像是一位普通的長者在處理家務瑣事。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筆,抬眸望來:“晴月回來了?那孩子……如何了?”
陸晴月垂首行禮,一板一眼道:“秦君珩過於嘴硬,依舊不願承認他的錯處。”
陸良平靜靜地看著她,良久才悵然道:“也罷,少年人,骨頭總是硬些的。那便讓他先吃點苦頭吧……”
陸晴月抬眸看他,正對上他笑吟吟地眼。
“晴月可不要太過心軟啊……”
他這話似是歎息,似是警告。
陸晴月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險些以為對方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斂去眼底異色,聲音平穩如常:“弟子明白。”
陸良平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回到院子時,日頭已經西斜。
小師妹虞秋水得知大師姐回來了,一早就在她院子裡等她了。
陸晴月進去的時候,就見她坐在院裡的石凳上,雙手托腮,整個人蔫頭耷腦的。
見陸晴月推門進來,她激動地站起,隻是杏眸裡盛滿了委屈。
“師姐!”她撲了過來,卻在觸及對方白色衣襬時猛地頓住,鼻尖靠近輕嗅,“師姐身上怎麼有股糕點味?還有……血腥味?”
陸晴月身形微頓,垂眸看著揪住自己衣袖的那隻手:“去了趟戒律堂。”
“戒律堂?”虞秋水瞪大眼,隨即又垮下臉,“是因為那個秦君珩嗎?師姐為何總要管他的事……”
“還給他帶了糕點……”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手指卻不斷地絞著陸晴月的衣袖,將那截白色的布料揉得皺皺巴巴。
陸晴月盯著她滾圓的發頂,指尖有些發癢。
小師妹今日的髮髻梳得精巧,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杏眸愈發水潤。
她輕咳了一聲,明白這種時候就要考驗她的端水水準了。
“華榮城有名的不止百花糕,”她淡淡開口,從袖中取出一支花簪,“還有各式的花簪,你不是喜歡海棠嗎?”
虞秋水絞著衣袖的手指倏然頓住。
她低頭看去,隻見花簪的簪頭是朵精巧粉嫩的海棠,粉白花瓣是用細玉雕琢而成的,花蕊上點著鵝黃。
她的眼倏地亮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向陸晴月,嘴巴張了又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給、給我的?”
“不然呢?”陸晴月將花簪往她麵前遞了遞,“我戴著又不合適。”
虞秋水連忙接過,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花瓣,然後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又一下。
她的杏眸彎成月牙狀,將方纔的委屈都忘了個乾淨,滿心滿眼隻有手裡的禮物。
“師姐……”她忽然湊近,發間的絨花幾乎要蹭到陸晴月的下巴,“你幫我戴上好不好?”
陸晴月幾乎要被她眼裡的灼熱燙到,冇多思考就應了下來。
她伸手接過,調整了一下位置,最終將那支海棠簪緩緩地插入虞秋水的髮髻。
略帶涼意的指尖觸及她溫熱的耳廓,虞秋水身子微微一顫,卻乖乖地站著不動,耳尖悄悄紅了。
“好看嗎?”虞秋水仰起臉來,眼眸裡盛滿了期盼。
陸晴月退後一步,打量片刻,肯定道:“好看。”
虞秋水笑得更歡了,轉身就往屋內跑去,鵝黃色的裙襬在暮色裡上下翻飛,像隻無憂無慮的蝴蝶。
剛跑到門邊,她又忽然回頭,雙手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師姐!我、我昨日學了一道新菜,你嚐嚐好不好?”
陸晴月慢吞吞地也朝屋內走去,聽著她的話,難得調侃道:“師妹怎的不說,新學了一個招式,讓我看看?”
虞秋水扶著門框的手微微一僵,杏眸裡閃過一絲心虛。她縮了縮脖子,聲音都小了幾分:“師、師姐……那個……”
“嗯?”
“招式太難了嘛……”她癟了癟嘴,抱怨道,“我練了三天,還是使不好落花有意的第五式……”
她說著說著,又激動了起來:“但是做菜不一樣!這可有意思了!”
落花有意講究的是心靜,按她這麼鬨騰的性子,能靜得下來領悟纔怪呢……
陸晴月看著她眼底的期盼,又看了眼她發間那支因跑動而微微歪斜的海棠花。
“那便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