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秦君珩的聲音嘶啞,像是幾天冇有喝過水了。
他的眼中早已不見當初的明亮,卻還藏著一絲希冀:“師姐也是來審我的?”
冷白如玉的臉上沾了少許血跡,陸晴月的目光定了片刻,微微偏頭,先讓一旁的弟子開啟門。
“大師姐,這……是否有些不妥?”一旁的弟子猶猶豫豫的,有些拿不定不主意,“掌門吩咐了,任何人不可與他單獨接觸。”
“他如今武功儘失,根本構不成威脅,還是說,你在擔心我把他放走?”陸晴月冷聲質問,聲音不高,卻讓那弟子脊背一緊。
弟子低下頭,不敢再言,鑰匙插入鎖孔。
“哢”地一聲,牢門開了。
陸晴月獨自踏入囚室。
陰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唯一的高窗漏下一線天光,恰好落在秦君珩身上。
她走近了才發現,對方的雙手被鐵鏈鎖住了,腕間甚至磨出了紅痕。
從她進來到現在,他一直在看著她。散亂的發間,那雙眸子在暗處顯得格外沉寂。
“師姐……”他又委屈地喚了一聲,像是受儘委屈的大狗終於找到了可以為他做主的人。
陸晴月冇有立刻說話。
她緩步走近,靴底踏過石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
油紙裹得有些嚴實,展開後,裡頭的糕點已經碎了些,但甜香卻仍不斷地散出來,在這陰濕的牢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蹲下身,將東西輕輕放在他麵前,目光與他平齊。
“答應你的,”她淡淡道,“華榮城的百花糕。”
秦君珩怔住了。
是他在她下山前提到的百花糕,可其實,他隻是想要給她留個念想,讓她即便下山了也不要忘記他。
他低頭看著那包糕點,又抬頭看她,眼底的那點希冀更大了點。
“我冇有偷學,”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帶著壓抑的哽咽,“那冊子不是我放的,師姐,你信我……”
他抬起頭,急切地望向她,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相信的痕跡。
可陸晴月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還有,還有……”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吐出所有的委屈和陰謀,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腕間的紅痕又滲出了血絲,“陸良平不是什麼好人,師姐,他是在覬覦我秦家的秘籍,纔會縱容弟子誣陷我的……”
他說得急了,胸口劇烈起伏,又咳了幾聲。陰濕的牢房裡,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襯著那點血跡,如同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陸晴月一直沉默著。
秦君珩的聲音漸漸小了,他定定地看著那張熟悉的麵孔,看著她毫無波動的反應,心間像是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不想去揣測她,可她的沉默如此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為什麼會知道陸良平廢了他的武功?又為什麼……一絲驚訝都冇有?
“師姐……你、你早就知道了,是嗎?”他輕聲問道。
陸晴月冇有回答。
她偏過頭去,以至於冇有看到他眼中的哀求。
她的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那盞將熄未熄的油燈上,火光在她眼底跳動,卻照不進深處。
就像是她這個人,他明明一直想要靠近,卻永遠無法觸碰到她。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秦君珩看著她,攥著百花糕的手緩緩鬆開。
油紙包落在地上,糕點散了一地,沾染了地麵的泥汙。
他忽然笑了,唇角卻隻勾勒起了一個蒼白的弧度。他眼底的希冀終於燃儘,隻剩一片漆黑的灰燼。
秦君珩向後靠去,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單薄的身形在這陰暗裡重新縮回成了小小的一團。
“原來如此,”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原來師姐早就知道……”
他垂下頭,碎髮遮住眉眼,讓人看不清神情。
“那師姐為何還來?”他依舊垂著頭,視線落到了地麵上。
碎掉的糕點散在臟汙的地麵,甜香混著牢房裡的黴味,顯得諷刺又可憐。
他死死盯著那些碎屑,手指緊緊攥緊,想要詢問一個答案:“師姐又為何要帶百花糕過來?”
“是憐憫嗎?”他輕顫著聲音試探,“還是……也曾對我有那麼一絲不同?”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陸晴月終於轉頭看他了,但隻看到了一頭淩亂的頭髮。他把自己埋得很低,後頸甚至露出了一截蒼白的麵板,隱約能看見凸起的骨節。
陸晴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對方此刻的絕望。
於是她選擇了安慰:“我對你……確實是因為憐憫,你那時候,……”
秦君珩根本聽不進她後麵的話了,腦中頓時被“憐憫”兩個字占了。
憐憫?憐憫!
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越嚼越苦,越嚼越澀,最後竟嚐出了一絲血腥味。
她對他,隻有憐憫!
可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憐憫!
他想要的是她的真心,哪怕隻有一點!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卻最終隻是將臉埋得更深。
視線裡的那抹白色衣角在此刻格外刺眼,和整座牢籠裡的一切格格不入,包括滿身臟汙的他。
一切的一切,都彷彿在提醒著他,兩人之間存著巨大的鴻溝。
陸晴月還在說著安慰的話。
“師姐,”他忽然開口,聲音悶在膝彎裡,有些沙啞,“你走吧。”
陸晴月話音一頓。
她疑惑了一瞬,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越安慰,對方似乎越難過了。
她探出手,掐住他的下顎,將他深埋的臉緩緩抬起。
一張含淚的臉闖入眼中。
秦君珩無聲地哭著。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卻咬緊了牙關,冇有泄出一絲哽咽。
隻有滾燙的淚珠不斷滾落,順著臉頰滑到下顎,最後落到了她的手背上,燙得她指尖微顫。
他看著她,目光裡滿是狼狽的倉惶,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堪的模樣。
他想偏過頭去,卻被她鉗著下巴,動彈不得。於是他隻能狼狽地閉上眼,長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又是一顆淚珠從眼角溢位來,順著太陽穴滑入了發間。
陸晴月看著他闔眼落淚的反應,麵上閃過一絲恍神。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疊在了一處。
最終,她輕歎了一聲,收回手,站了起來。
“秦君珩,如果你能夠活下來,活到你有資格握劍的那一天,就會知道你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