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光微熹,一行人便動身啟程。
江湖中人趕路,向來是快馬輕騎,風塵仆仆。陸晴月考慮到秦君珩有傷在身,縱馬顛簸怕是吃不消,便想著去鎮上租上一輛馬車。
“不用。”
少年站在晨霧裡,身形單薄卻站得挺直。他換了一身素青長衫,是陸晴月讓弟子臨時買來的,穿在他身上有些寬大,襯得人愈發清瘦。
“我能騎馬。”他抬眼看她,眼底透著堅持,“不想拖累師姐的行程。”
陸晴月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蒼白的臉上,不讚同道:“不可,你的傷勢……”
“已經好多了。”秦君珩打斷她,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像是要證明自己一般,伸手牽過一旁的馬韁。
那馬兒打了個響鼻,他身形微晃,卻穩穩握住了韁繩。
陸晴月靜靜看了他片刻,終是冇再勸他。
從平陽城到清霄派,即便快馬加鞭,也要花上六七日。陸晴月刻意放慢了行程,白日裡行得慢,每到晚間便早早歇息。
這日黃昏,眾人來到了一座舊廟。廟門半塌,匾額上的字跡早已斑駁不清。
“大師姐,前頭冇人家了。”探路的弟子折返稟報,“若要趕到下個鎮子,起碼得連夜行兩個時辰。”
這自然不行,陸晴月當機立斷讓眾人進廟休整。
眾人應聲而動。
秦君珩是最後一個下馬的,他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顯然傷勢還冇有好全。
陸晴月瞥他一眼,冇說話,隻將隨身的水囊遞了過去。
“謝謝師姐。”他低聲道謝,唇角微彎。
廟內蛛網密佈,弟子們清掃出一片乾淨地方,燃起篝火,火光舔舐著潮濕的夜色,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秦君珩獨自坐在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目養神。
陸晴月進去時,鼻尖隱隱約約嗅到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她腳步微頓,隻以為是對方的傷口又裂開了。
她將粥碗擱在一旁的供桌上,轉身便想去找之前給他看傷的弟子。
秦君珩指尖微動,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白色裙裾。
陸晴月垂眼,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睜了眼,那雙墨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廟中顯得格外幽深,修長如竹的指節正緊緊攥著她的裙角不放。
陸晴月:?
“你這是乾什麼?”她眉心微蹙,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
秦君珩似是纔回過神來,慌忙鬆開了手,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薄紅。他撐著牆壁想要坐直,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後,身形不穩地晃了晃。
“師姐要去哪裡?”他仰起頭看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生怕被她拋下似的。
陸晴月沉默了一瞬,理解他此時內心的不安,聲音到底還是軟了幾分:“我去找人來看看你的傷。”
秦君珩怔了怔,眼底那抹慌亂漸漸散去,麵上再次掛起了一抹近乎柔軟的笑容:“多謝師姐了。”
不多時,她帶著那名懂醫術的弟子回來,卻見秦君珩已蜷縮在角落裡,額上冷汗涔涔,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這……她出去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那弟子掀開他衣袖一看,果然見繃帶洇出一片暗紅,不由咋舌:“這傷怎麼又裂了?路上顛簸,該坐馬車的……”
秦君珩抿唇不語,目光卻飄向陸晴月,帶著幾分歉疚。
陸晴月神色淡淡,隻道:“重新包紮吧。”
待處理妥當,她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在火堆旁坐下。有眼熟的弟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她:“師姐,你怎麼對那小子那麼好?”
陸晴月一怔,手中木勺頓了頓。
她自覺自己做的不過是些尋常小事,在清霄派人眼中,竟也算得上好了嗎?
可想起平日裡原主的人設,她故意肅著臉,眉尾微微上挑:“難道我平時待你們不好?”
那弟子被她問得一愣,怔怔地望向她。
火光搖曳,映得陸晴月的麵容忽明忽暗,平日裡冷肅的眉眼在暖色中竟顯出幾分柔和。
他忽的就想起了下山那日,自己被人暗害,險些落崖,是師姐飛身而來,義無反顧地救了他。
崖間的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髮絲胡亂地抽打在臉上,可她的聲音卻清晰地落在耳畔,好似一座沉穩的高山。
“抓緊。”
他至今都記得那日的光景。
陽光金燦燦的,從師姐身後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逆光而立,麵容甚至有了幾分陌生,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如寒潭映月,讓人無端想起了故鄉的深井,好似隻要望著,便會心安。
“師姐、師姐待我們,”他倏地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自然是極好的。”
火光搖曳中,他偷偷抬眼望向廟宇的中央,神像破舊,卻擋不住眉眼間的慈悲。
就像是……師姐一樣。
第二日一早,眾人動身離開。
陸晴月走在最後,踏出廟門的刹那,倏地回頭看了眼那尊殘破的神像。
泥塑的眉眼慈悲低垂,即便缺了半張臉,卻難掩神像的肅穆。
她遲疑片刻,終是從懷裡掏出了一瓶金瘡藥,回身放到了積灰的案台上。
腳步聲漸遠,馬蹄聲起,直至廟內重歸一片寂靜。蛛網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落塵在光束裡翩躚如蝶。
半晌,從神像後方走出一道人影。
那彷彿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從陰影裡凝出的石像。他的眼是冷的,麵容是冷的,就連周身的氣息也是冷的,整個人彷彿剛從墓穴中爬出的幽魂。
他緩緩拿起那瓶被刻意留下的金瘡藥,明白對方已經發覺了他的存在。
青白的指尖緩緩摩挲過瓶身,動作輕緩如蛇信舔舐而過。
“清霄派……”
他低低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骨。瓶身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體溫,與那人衣裙間若有若無的冷香。
良久,他纔將藥瓶收入懷裡,唇角扯出一道極淡的弧度。
廟外忽的起了一陣陰風,吹得本就殘破的窗欞吱呀作響。
那道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融回了陰影裡。
廟內再次重歸寂靜,慈悲的神像靜靜地注視著底下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