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全倒了。
顧念安看著電視，手裏還拿著澆水的噴壺，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他聽到主持人說，拔出蘿蔔帶出泥，林正明背後還有間諜勢力，這次是連根拔起，一個都跑不掉。
他聽到主持人說，林正明這些年利用職務之便，把多少國家機密賣給了國外，把多少競爭對手踩下去，把多少真正有才華的人逼走。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都被查出來了。
他聽到主持人說，林正明的案子還在繼續審理，預計還會有更多人落網。
顧念安放下噴壺，坐在沙發上。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堵在心裏四十年的那塊石頭，突然被人搬走了。
搬走得太突然，太徹底，他一下子適應不了，整個人都空了。
電視裏還在播。
畫麵切到國外，說國外媒體也炸了鍋。
有的說這是華國科研界的“大地震”，有的說林正明事件暴露了華國科研體製的“深層問題”，有的陰陽怪氣說“沒想到華國也有這樣的醜聞”。
當然，也有比較客觀的媒體，說這件事恰恰說明華國在認真清理門戶，說明華國的法治建設在進步。
網上更熱鬧。
顧念安不會上網，但他聽顧陌說過。
顧陌說，網上全是關於這件事的討論，熱搜前十有八條都是。
什麼“林正明被捕”“顧陌沉冤得雪”“冷凍人實驗真相”“四十年冤案”“英雄之子”……
那些詞，顧念安聽不懂。
但顧陌說的時候，他聽得很認真。
有人在網上翻出了四十年前的老照片
顧陌年輕時的照片，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裡，對著鏡頭微笑。
顧念安小時候的照片，紮著小辮子，坐在媽媽腿上，手裏拿著玩具汽車。
那些照片被一遍一遍地傳，一遍一遍地看，評論區全是“淚目”“致敬”“對不起”。
電視台、報紙、網路媒體，鋪天蓋地都是這件事的報道。
顧陌成了真正的英雄，顧念安成了“英雄之子”。
顧念安聽到“英雄之子”這四個字，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個詞會落在他身上。
那些年，他聽到的隻有“叛國賊的兒子”。
那些曾經罵過他的人，現在都在說對不起。
這是顧念安後來慢慢發現的。
有一天他去菜市場買菜，那個賣菜的大姐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站起來，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哎呀！這不是顧先生嗎！顧先生來買菜啊！來來來，今天的菜不要錢，您隨便拿！”
顧念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那大姐已經抓起一把青菜往他手裏塞，一邊塞一邊說：“顧先生，我以前……我以前不懂事，在網上罵過您，我現在才知道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往心裏去啊！”
顧念安拿著那把青菜，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幾個買菜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
“顧先生，我也罵過，我給您道歉！”
“顧先生，我們那時候都被人騙了，不是故意的！”
“顧先生，您受苦了！”
顧念安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些人的臉，有愧疚的，有討好的，有小心翼翼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點點頭，把菜放下，轉身走了。
身後還有人喊：“顧先生！顧先生您別走啊！菜您拿著啊！”
顧念安沒回頭，走得很快。
後來他就不太去那個菜市場了，開始網上買菜。
但有一次，他出門，還是在公交車上被人認出來了。
那是個年輕姑娘，戴著眼鏡，看著像個大學生。
她盯著顧念安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站起來，聲音都發抖了：“您……您是顧念安顧先生嗎？”
顧念安想躲，但公交車上沒地方躲。
那姑娘已經激動得不行了，從包裡掏出本子和筆：“顧先生！我能跟您合個影嗎？不不不，我能請您簽個名嗎？我太崇拜您媽媽了！您媽媽是英雄！您也是英雄！”
顧念安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了，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顧念安隻好接過筆，在本子上籤了名。
他不會寫什麼漂亮字，就是歪歪扭扭的“顧念安”三個字。
那姑娘接過本子，激動得臉都紅了，連聲說謝謝。
下一站，顧念安就下車了。
他站在站台上，看著公交車開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從那以後，他就很少出門了。
不是害怕，是不習慣。
四十年了，他習慣了被人罵，被人趕，被人當垃圾一樣看待。
現在突然所有人都對他好，所有人都說對不起，所有人都想跟他合影、要他簽名，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他還是住在那個老小區的房子裏，還是每天起床後先給陽台上的綠蘿澆水，還是喜歡站在窗前看樓下的老人小孩和那隻橘貓。
隻是現在，樓下經常會有人蹲著。
那些人，有的拿著相機，有的拿著錄音筆，有的什麼也不拿，就那麼蹲著。
看到顧念安出現在陽台上，他們就站起來，喊一聲“顧先生”。
顧念安不知道他們是記者還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就點點頭，趕緊縮回屋裏，拉上窗簾。
有時候會有人上門來敲門。
“顧先生，我是XX日報的記者，想採訪您一下，就幾分鐘，您方便嗎？”
顧念安不開門，隔著門說：“我不接受採訪。”
“顧先生，您就開門說幾句吧，大家都想聽聽您的故事！”
“沒什麼好說的。”
“顧先生，您……”
“請回吧。”
門外的人站一會兒，就走了。
有時候是電視台的。
“顧先生，我們是XX電視台的，想請您去做個節目，講講您的經歷，您的故事太感人了，一定會激勵很多人的！”
“我不去。”
“顧先生，節目很快的，就一個小時，您什麼都不用準備，我們問什麼您就說什麼就行。”
“不去。”
“顧先生……”
“請回吧。”
門外的人站一會兒，也走了。
有時候是出版社的。
“顧先生，我們是XX出版社的，想請您寫本書，您的經歷太傳奇了，一定會火的！我們可以找人代筆，您就負責口述就行，稿費從優！”
“我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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