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安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和四十年前一樣,白皙,纖細,溫暖。
小時候他發燒,那隻手放在他額頭上,涼涼的,很舒服。
他摔倒哭鼻子,那隻手給他擦眼淚,說“念安不哭,媽媽在”。
他做噩夢嚇醒了,那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他握住那隻手。
四十年了,他終於又握到了這隻手。
顧陌牽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台下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顧念安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夢裏的路很長,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但他一直握著那隻手,那隻手很溫暖,和四十年前一樣溫暖。
走到台上,站在聚光燈下,顧念安看著台下那麼多人,那麼多張臉,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從來沒被這麼多人看著。
但這一次,他沒有低頭。
他沒有像過去四十年那樣,低著頭,縮著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他站在台上,站在媽媽身邊,看著台下的人。
顧陌站在他身邊,對著話筒說:
“這是我的孩子,他叫顧念安。我想,在場的很多人,對這個名字都不陌生。”
在場所有人,都幾乎無法直視顧陌的目光。
怎麼會陌生?
在場的每個人,都幾乎直接或間接地罵過顧念安。
在論壇上罵過,在評論區罵過,在飯桌上罵過,在酒桌上罵過。
罵他是“叛國賊的兒子”,罵他“活該”,罵他“怎麼不去死”。
他們罵了四十年,罵得理直氣壯,罵得心安理得。
現在那個人就站在台上,站在他媽媽身邊。
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脊背有點駝。
他穿著新衣服,但誰都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穿慣了新衣服的人。
他的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就那麼垂著,微微發抖。
但他沒有哭。
剛才還哭得那麼厲害的人,現在站在台上,被那麼多人看著,卻沒有哭。
他就那麼站著,站在他媽媽身邊。
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思念,全堵在那裏,讓他說不出話。
顧陌伸手,把他抱住。
很輕的一個擁抱,像是怕弄疼他。
顧念安趴在媽媽肩膀上,終於哭出了聲。
像小時候那樣。
像七歲那年,媽媽接他回家那天一樣。
那聲音在寂靜的禮堂裡回蕩,壓抑的,破碎的,像一個受了四十年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台下有人在擦眼睛。
那些記者,那些官員,那些工作人員,那些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人,現在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拍照。
整個禮堂裡,隻有顧念安壓抑的哭聲。
四十年來,他被捱打不吭聲,他餓著肚子不說話,他被人罵得狗血淋頭也不還嘴。
他以為自己不會哭,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原來沒有。
原來他隻是沒有地方哭。
現在他終於找到那個地方了。
台上的大螢幕還在播放畫麵,那是顧陌年輕時的照片,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裡,對著鏡頭微笑。
照片一張張翻過,最後定格在一張合影上。
那是顧陌和顧念安小時候的合影。
顧念安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小背帶褲,紮著兩條小辮子。
那時候他還是長頭髮,媽媽喜歡給他紮辮子。
他坐在媽媽腿上,手裏拿著一個玩具汽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媽媽摟著他,也在笑。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沒有人罵他們是“叛國賊”,沒有人追著他們扔石頭,沒有人指著他們的鼻子說“滾出去”。
那時候他們隻是普通的母子,過著普通的日子,有普通的快樂。
顧念安抱著媽媽,哭得像個孩子。
他是孩子。
他從來都是那個七歲的孩子,在等媽媽回家的孩子。
等了四十年,終於等到了。
那天之後,很多事情都變了。
林正明被抓的訊息,是第二天早上從電視裏看到的。
顧念安起得早,六點多就醒了。
這是他在街頭養成的習慣,天一亮就醒,不敢睡懶覺。
睡懶覺會被趕,會被罵,會被踢醒。
現在住在這個小房子裏,他還是改不了。
他起床,先去看陽台上的綠蘿。
三盆,長得都很好,葉子綠油油的,每天澆一次水,一週施一次肥。
他記得清楚,顧陌說過的,綠蘿好養,一週澆一次水就行。
但他還是每天澆,每次隻澆一點點,怕澆多了爛根。
澆完水,他站在陽台上看了一會兒。
樓下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樹枝上已經能看到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再過一個月就要發芽了。
那隻橘貓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舔得很認真。
幾個老人已經出來遛彎了,慢悠悠地走,邊走邊聊天。
顧念安看了好一會兒,纔回屋開電視。
他不太會用那個遙控器,按了好幾下纔開啟。
電視裏正在播早間新聞,主持人用那種標準的普通話念著稿子。
然後他就看到了林正明的名字。
畫麵切到一棟別墅門口,那是林正明的家。
昨天晚上,就在他準備帶著一家老小出國的時候,公安機關敲開了他家的門。
畫麵裡,林正明被兩個穿製服的人押著往外走。
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那個平時在電視上神采奕奕、侃侃而談的“國家英雄”,現在低著頭,縮著肩,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記者在旁邊解說,說林正明涉嫌叛國罪、間諜罪、誣陷罪、貪汙罪,數罪併罰,已經被依法逮捕。
說他的學生、他的裙帶關係、他的利益網路,全部被徹查,已經有幾十個人被帶走。
說科研界這次是大地震,幾十年都沒見過這麼大的案子。
畫麵切換到另一個地方,那是一個普通的居民樓,門口停著幾輛警車。記者說那是林正明的一個學生家,那人已經是某研究所的一把手了,昨天晚上也被帶走了。
然後是另一個,另一個,另一個。
一個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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