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寫。”
“顧先生，您考慮考慮，這是好事啊，可以讓更多人知道真相，可以……”
“我不寫。”
“顧先生……”
“請回吧。”
門外的人站一會兒，還是走了。
顧念安不想說那些事。
四十年太長了，長到他不知道從何說起。
而且那些事太苦了，苦到他不願意再回憶。
那些年住過的橋洞，那些年挨過的打，那些年餓過的肚子，那些年被人追著罵“叛國賊的兒子”的日子……
他不願意再想，更不願意對著一群人講。
他現在隻想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
每天能吃到熱乎的飯，每天能睡在乾淨的床上，每天能站在陽台上看看樓下的老人小孩和那隻橘貓，他就很滿足了。
媽媽回來了，林正明被抓了，真相大白了。
別的，他都不在乎。
林晚晴是半個月後來的。
那天下午，顧念安正在陽台上給綠蘿澆水。
太陽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眯著眼睛，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葉子，心裏很平靜。
門鈴響了。
顧念安放下噴壺，走過去開門。
透過門上的貓眼，他看到外麵站著一個女人。
是林晚晴。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妝也花了，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大衣，頭髮亂糟糟的，站在門口，不停地按門鈴。
顧念安愣住了。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動。
“顧念安！我知道你在裏麵！”林晚晴在外麵喊，聲音又尖又急，“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顧念安站著沒動。
“顧念安！你開門啊！我是晚晴！你不是最喜歡我嗎？你不是一直等著我嗎？我現在來了，你開門啊！”
顧念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曾經把林晚晴當成生命中唯一的光。
但現在，那光已經滅了。
林正明做的事，林晚晴真的不知道嗎？
就算不知道，她也是受益者。
但他仍舊決定見林晚晴。
顧念安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林晚晴站在門口，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裏閃過很多東西。有驚喜，有委屈，有怨恨，還有一絲顧念安看不懂的東西。
“念安！”她伸手想拉他，“我終於見到你了！”
顧念安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你有什麼事？”他問。
林晚晴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但很快，她就調整過來，眼眶一紅，眼淚就下來了。
“念安，我……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她用手抹著眼淚，“我爸他……他被抓了，你知道嗎？”
顧念安點點頭。
“他年紀那麼大了，身體又不好，關在裏麵怎麼受得了？”林晚晴哭得更厲害了，“念安，我知道我爸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但是他也是沒辦法啊！當年那種情況，他也是被逼的！你就看在我的麵子上，讓顧博士放過他吧！”
顧念安看著她，沒說話。
林晚晴哭了一會兒，見顧念安沒什麼反應，又繼續說：“念安，你不是最喜歡我嗎？你不是一直等著我來嗎？我現在來了，我求你了，你就幫幫我吧！隻要顧博士願意撤訴，願意幫我爸說話，我爸就能輕判，說不定還能保外就醫……”
“我不能。”顧念安說。
那是叛國罪。
他因為媽媽被誣陷為叛國賊，就被罵了四十年，憑什麼林正明還妄圖逍遙法外？
林晚晴的哭聲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念安，眼睛裏滿是不相信。
“你說什麼？”
“我不能。”顧念安重複了一遍，“你爸爸害了我媽媽四十年，也害了我四十年。他把我媽媽關在冷凍艙裡，讓我從小沒有媽媽，讓我被人罵了四十年‘叛國賊的兒子’。這些事情，我忘不了。”
林晚晴的臉色變了。
“顧念安，你怎麼能這樣？”她的聲音尖起來，“我爸是有錯，但是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非要追究？你就不能大度一點，不能原諒他嗎？”
顧念安看著她。
這個人，曾經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曾經那麼喜歡她，那麼感激她，因為她偶爾給他的一點點好，他就能記很久很久。
但現在他看著這個人，聽她說這些話，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對我，沒有恩，也沒有那麼好。”他說。
林晚晴愣住了。
“顧念安，你什麼意思？”
“這四十年，沒有人對我好過。”顧念安說，“所以我把你偶爾來看我，當成是對我好，但現在媽媽回來了，我知道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好。”
林晚晴的臉漲紅了。
“顧念安，你忘恩負義！”她喊起來，“我對你不好？我給你送吃的，給你送花，我對你還不好？你當時不是很感激我嗎？你現在翻臉不認人？”
“你送的東西，是你爸讓你送的。”顧念安說，“你來看我，也是為了打探訊息，你對我好，是因為有目的，我現在知道了。”
林正明不是用林晚晴監視他，免得他真的翻出什麼浪花來，讓他們林家的富貴打了水漂。
林晚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顧念安看著她，繼續說：“你爸爸被抓，是他罪有應得，他害了那麼多人，包括我媽媽，也包括我，我沒有辦法原諒他，也沒有資格替他求情，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
林晚晴的眼淚又下來了。
但這一次不是裝的，是真的。
“顧念安，你真的不肯放過我爸爸？”她的聲音發抖，“你就不怕我恨你嗎？”
顧念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你要恨我，那你就恨吧。”他說，“我真的沒有辦法做到。”
林晚晴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然後她開始大喊大叫。
“顧念安！你太過分了！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為什麼非要追究？你為什麼非要毀掉我們的生活？”
“你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嗎？我丈夫要跟我離婚！他說我們家出了這種事，他丟不起這個人，讓我凈身出戶！我什麼都沒了！房子沒了，錢沒了，孩子也不讓我見！”
“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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