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他的聲音有些抖，“你……你還記得我？”
這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當然記得。”林晚晴的眼眶更紅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顧念安的手。
那隻手白皙細膩，指甲上塗著淡淡的粉色，保養得很好。
顧念安的手動了動，像是要去迎那隻手。
但那隻手伸到一半，就縮了回去。
變成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怎麼會忘記你呢？你對我那麼好，就跟我的親哥哥一樣。”
顧念安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僵。
然後，慢慢地，縮了回去。
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那一點點光，還在他眼裏。
但好像暗了一些。
林晚晴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子。
“念安哥，你好好養病。”她的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得體的笑容，溫柔，親切，又帶著一點點疏離，“等你好點了，我再來看你。”
林浩宇卻沒有走的打算，反而上前，鄙夷的看著顧念安。
“顧念安，你知道這病房一天多少錢嗎？你知道我們國家的醫療事業能取得這麼大的進步，多虧了誰嗎？”
他頓了頓。
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很冷。
“那都多虧了我爸，我爸是國家的功臣，而你媽，就是個叛國的罪人，叛國，你懂嗎？你竟然還有臉進醫院，享受國家的醫療技術？”
顧念安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
但他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緊了。
“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你嗎？”林浩宇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近得能看清顧念安頭上每一根灰白的頭髮，“說你是叛徒的兒子，說你血管裡流著叛國的血。你以為這麼多年，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理你？為什麼你走到哪裏都被人戳脊梁骨？”
顧念安的肩膀在抖。
很輕的抖。
像是控製不住的。
“你媽當年乾的好事，害得多少人跟著遭殃？她倒是死得痛快，一了百了，你呢？你替她還債，替她背這口黑鍋，你背得動嗎？”
林浩宇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顧念安身上。
“你知道這果籃多少錢嗎？”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床頭櫃上那個精緻的竹籃。
“就這幾個水果，三百多，你一個月能掙三百嗎？顧念安，你都是你活該的，誰讓你是叛國賊的兒子。”
顧念安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蜷縮著，攥著被子。攥得那麼緊，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也就我妹妹心善，惦記著你，非要來看你。”
林浩宇往前又走了一步。
站在床邊，正正地站在顧念安麵前。
“要我說，看你有什麼用？你這樣子，能做什麼？能報答她什麼？”
他俯下身。
湊近了看顧念安。
那目光像刀子，在顧念安臉上剮過。
“哥！”
林晚晴喊了一聲。
聲音裏帶著焦急和責備。
“你別說了！”
但她沒有走過來阻止。
她就站在兩步之外，臉上帶著焦急的表情，腳下卻沒有動。
林浩宇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來，看著顧念安。
“顧念安。”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
“你就是個恥辱。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還不如早點去跟你那個叛國的媽團聚呢。”
他伸出手。
在顧念安的頭上拍了拍。
那動作和拍一條狗沒有區別。
啪。啪。啪。
顧念安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攥著被子，攥得那麼緊，手背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牙齒咬得緊緊的。
但他沒有抬頭。
他沒有動。
林浩宇看著他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行了，我走了。”他轉過身，“這破地方，多待一分鐘都難受，晚晴，走吧。”
林晚晴站在原地，沒有馬上動。
她看著顧念安，臉上帶著心疼的表情。那表情很真，真的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念安哥，”她輕輕開口，“我哥他……他就是脾氣有些火爆，說話不好聽，你……你別往心裏去。他其實沒有惡意的，他就是心疼我，你知道的，他一直護著我，見不得我受委屈。今天來看你，他也是陪我來的，你就多擔待一些，好不好？”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點請求的意味。
顧念安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的光，更暗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沙啞，“我知道的。”
“那就好。”林晚晴笑了，那笑容真好看，“念安哥，你好好休息。等我忙完這一陣，一定再來看你。”
她轉過身，跟著林浩宇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念安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林浩宇撇撇嘴，正準備說什麼，餘光突然瞥見走廊那頭走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年輕，三十齣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簡單的風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目光直直地看著這邊。
林浩宇愣了一下。
那女人的臉……
他心裏猛地一跳。
那張臉，那張和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叛國賊一模一樣的臉，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這……”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林晚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愣住了。
但她的反應比林浩宇快得多。
隻愣了一秒，她就恢復了正常，臉上堆起禮貌的笑容，朝那女人點了點頭：
“你好，請問你是念安哥的……”
顧陌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過林晚晴，落在床上的顧念安身上。
顧念安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床頭，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眼睛看著顧陌，又看向林晚晴，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顧陌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和那個果籃並排放著。
果籃很大，包裝精美，保溫桶很小，普通得不起眼。
但顧念安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保溫桶上。
“今天燉了排骨湯。”顧陌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昨天沒怎麼吃東西，今天多喝點。”
顧念安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慢慢伸向了保溫桶。
林浩宇終於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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