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也真是的,讓咱們跑這種地方。”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一個快死的老光棍,有什麼好看的?”
林晚晴跟在後麵,穿一身淺灰色的套裝,妝容精緻,手裏拎著個果籃,紅色的絲帶紮成蝴蝶結,在這個灰撲撲的走廊裡格外紮眼。
“哥,你別這麼說。”她的聲音柔柔的,“念安哥畢竟是咱們的老鄰居,來看看他也是應該的。”
林浩宇嗤笑一聲,沒再說話。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在雜物間旁邊的那張床前停下。
顧念安還是那個姿勢。
蜷縮著,背對著外麵,被子蒙過頭頂。
隻有那一撮灰白的頭髮露在外麵,在透過窗戶的光線裡顯得越發枯槁。
林浩宇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撮頭髮,嘴角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喂,顧念安,還活著嗎?”
被子裏沒有動靜。
林浩宇臉上的嫌惡更深了。
他伸出手,用皮鞋尖踢了踢床腿。
不是輕輕地踢,而是用了力氣的,像是踢一條擋路的野狗。
鐵架子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整個床身都在晃。
“裝什麼死?來看你了,沒聽見啊?”
被子裏終於有了動靜。
那個蜷縮的身體慢慢蠕動了一下。
很慢,很慢,像是冬眠的蟲子被驚擾,從沉睡中蘇醒。
然後,一截枯瘦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摸索著抓住床沿,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撐起來。
林浩宇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嫌惡變成了不耐煩。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直接把被子掀開。
但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像是怕碰到什麼髒東西。
“快點,磨蹭什麼?我時間很寶貴,沒空在這兒等你。”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蕩蕩的病房裏回蕩。
隔壁床的布簾動了動,像是後麵有人被驚醒了,但很快又安靜下來,沒有掀開簾子看。
這年頭,在醫院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都不想惹麻煩。
林晚晴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的眼神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整個病房。
隔壁床的布簾拉著,不知道後麵有沒有人。
走廊那頭,護士站裡的人正在低頭寫東西,沒有往這邊看。
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但都離得很遠。
林晚晴收回目光,看向床上。
顧念安終於坐起來了。
他靠在床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喘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那件病號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衣架上。
領口敞開的地方,能看見凸起的鎖骨,和下麵一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著,有好幾道血口子。
下巴上是幾天沒刮的胡茬,灰白參半,亂糟糟的。
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向站在床邊的兩個人。
看到林晚晴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很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像一潭死水裏,被風吹起了一點點漣漪。
他的手指也動了動,在被子上輕輕蜷縮了一下。
“晚晴……”
林晚晴的笑容更加柔和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那張髒兮兮的小凳子上坐下。
“念安哥,我和我哥來看看你。”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心疼,“你……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說著,眼眶似乎微微泛紅。
顧念安看著她。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話,想問很多問題,可是那些話全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那個夢太美了。
美得讓他不敢靠近,不敢觸碰,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林浩宇在一旁冷笑。
那笑聲像是從鼻子裏擠出來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瘦?我看是餓的吧?”他繞著床尾走了兩步,皮鞋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顧念安,你不是挺能扛的嗎?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也不吭一聲,現在怎麼躺床上起不來了?”
他停下來,歪著頭打量顧念安,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展品。
“嘖,這模樣,跟條狗似的。”
顧念安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的手指蜷縮起來,揪住了身上的被子。、
指節用力到發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但那動作隻持續了一秒。
一秒之後,他的手鬆開了。
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那低頭的動作,像是一種習慣。
像是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了這樣。
在羞辱麵前低下頭,在嘲笑麵前低下頭,在一切讓他難堪的東西麵前,把自己縮起來,縮成一個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影子。
林晚晴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她轉過頭,看了林浩宇一眼
“哥,你少說兩句。”林晚晴的聲音還是溫柔的,但帶著一點責備,“念安哥現在身體不好,你別刺激他。”
“刺激他?”林浩宇嗤笑一聲,“我這是在關心他,顧念安,你說是吧?我關心你,你聽不出來?”
他伸出手,在顧念安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拍打的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顧念安的肩膀縮了縮。
他的手又蜷縮起來,但很快又鬆開了。
林晚晴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擔憂似乎更深了。
她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按了按眼角。
“念安哥,”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親昵,“這幾年……你過得好不好?我一直在打聽你的訊息,可是總是找不到你,你去哪兒了?怎麼……”
她頓了頓,看了看這間病房,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沒有說完的話,誰都聽得出來。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怎麼把自己活成了這樣?
顧念安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點點光。
很微弱,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但那是從他們進門到現在,他眼裏第一次出現的光。
那光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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