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張報紙。
那是昨天的晚報,她在來的路上買的。她攤開報紙,開始念:
“本報訊,我市積極推動老舊小區改造工程,截至目前已完成改造專案……”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念得不快不慢。唸完一條新聞,又念下一條。
唸完一版,又翻到下一版。
被子裏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但顧陌注意到,被子的那條縫隙,比昨天寬了一點點。剛好夠一隻耳朵露在外麵。
唸完最後一條新聞,顧陌收起報紙,說:“明天我再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顧陌每天都來,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吃食:雞湯、魚湯、排骨湯、小米粥、南瓜糊、雞蛋羹。
每次來都念報紙,從新聞版唸到副刊版,從天氣預報唸到尋人啟事。
每次來都待一個小時左右,然後收拾東西離開。
顧念安始終沒有跟她說過話。
他始終蜷縮著,始終矇著頭,始終背對著她。
但顧陌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他蜷縮的角度沒有那麼緊了。
他蒙頭的時候會留出一條縫隙。她念報紙的時候,被子裏會傳出一兩聲不易察覺的呼吸變化。
還有那些保溫桶……
每一個都被吃得乾乾淨淨,蓋子蓋好,整齊地碼在床頭櫃上。
第四天,她唸完報紙準備離開時,看見被子裏的那隻手動了動,似乎想伸出來,又縮了回去。她假裝沒看見,放輕了腳步走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時,她悄悄回頭。
被子裏伸出了那隻枯瘦的手,正摸索著去夠床頭櫃上的保溫桶。
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被人發現。
第五天,她故意把保溫桶放得離床遠了一點。
臨走時,她看見那隻手伸出來,夠了一下,沒夠到,又縮了回去。
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說:“忘了東西。”
然後把保溫桶往床邊挪了挪。
被子裏的人沒有動,但她看見那隻手的指節,慢慢攥緊了被單。
第六天,顧陌帶來了一盆溫水,還有一條新毛巾。
她把盆放在床邊的凳子上,擰乾毛巾,說:“我幫你擦擦身。”
被子裏的身體明顯僵硬了。
顧陌伸出手,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
顧念安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嚇到,拚命往另一邊縮。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不……不要……走開……”
那不是抗拒,是恐懼。
顧陌看著他揮舞的手。
那隻手在躲避她,但手指的方向,卻是指向她身後的床頭櫃。
床頭櫃上放著她昨天帶來的保溫桶,已經空了。
“沒事的,”顧陌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隻是擦擦身,擦完會舒服一點。”
顧念安不聽。
他縮到床的最裏邊,背抵著牆,雙手抱頭,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但顧陌注意到,他抱著頭的手,留了一道縫隙。
剛好夠眼睛從縫隙裡看她。
那不是防備的眼神。
那是恐懼和渴望混在一起的眼神,像一隻被遺棄過的狗,看見有人伸出手來,又想靠近,又怕再次被踢開。
顧陌沒有再勉強。
她把毛巾放回盆裡,說:“那等你願意的時候再說。”
她重新蓋上被子,又唸了一會兒報紙。
唸的時候,她看見那隻手從被子裏慢慢伸出來,碰了碰盆裡的水,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她假裝沒看見。
第七天,她沒有帶保溫桶,隻帶了那盆溫水。
顧念安還是縮在床角。
但當她走近時,他沒有再躲。
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裡還是那種複雜的情緒。
懷疑、警惕,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顧陌把盆放下,擰乾毛巾,伸出手。
這一次,當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時,他隻是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沒有躲開。
但他的手在發抖。
整條手臂都在發抖。那不是冷的,是緊張的。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抓著被單,指節都發白了。
顧陌開始給他擦身。
從手臂開始,一點一點,很輕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臂細得像枯柴,麵板鬆弛,完全不像一個四十七的中年人該有的手。
顧陌擦得很仔細,每一下都輕柔得像羽毛拂過。
顧念安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但顧陌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擦完手臂,顧陌換了水,又給他擦了臉。
毛巾拂過他的臉頰時,她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自己手背上。
他沒有哭出聲。
他隻是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壓著一些破碎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不來。
顧陌沒有抬頭,沒有看他,隻是繼續輕輕地擦著。
第八天,顧陌唸完報紙後,正準備離開,被子裏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很輕,很啞,像是從很久遠的地方傳來:
“你……明天還來嗎?”
顧陌停住腳步。
她看著那撮灰白的頭髮,看著那隻從被子裏伸出來的、瘦骨嶙峋的手。
那隻手伸得很慢,像是不確定該不該伸出來,伸出來之後,又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窗外有風吹過,塑料布呼啦啦地響。
顧陌看見那隻手的指節微微蜷縮,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怕什麼也抓不住。
“來。”她說,“明天還來。”
那隻手頓了頓,然後慢慢縮回被子裏。
但顧陌看見,被子邊緣的那道縫隙,比平時寬了一些。
從縫隙裡,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正看著她。
那隻眼睛裏,有淚光,還有一點亮亮的東西。
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被人用手攏著,小心翼翼地護住了。
顧陌的手攥緊了保溫桶的提手,指節發白。
她沒有回頭,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陽光裡。
林浩宇和林晚晴出現在醫院走廊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林浩宇走在前頭,西裝革履,皮鞋鋥亮,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響,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了。
他皺著眉,用手帕捂著鼻子,那表情像走進了什麼臟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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