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幕下,京城百裡之外,官道旁的野地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沒有宮殿的奢華與暖香,隻有初冬凜冽的風。
顧陌就站在篝火旁,一身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將軍,我們要不要加快腳程?”
李岩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馬上就要到鐵線口了,前麵還有五道關隘,若是京城那邊反應快,調集禁軍……”
“京城那邊,”顧陌終於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麵,不起一絲波瀾,“應該已經收到了吧?”
她問的是那個盒子。
那個用八百裡加急,日夜兼程,一刻未停送往京城的紫檀木盒子。
李岩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計算時間:“按腳程,今日午時前後應該能送到。押送的是咱們北境軍最快的驛馬,換馬不換人,沿途所有關卡見到加急令牌,一律放行。”
他說得很詳細,像在彙報軍務。
但顧陌知道,李岩明白她問的不是這個。
她問的是那個人看到盒子裏的東西時,會是什麼反應。
“你說,”顧陌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倦意,“他看到盒子裏的東西,會是什麼反應?”
風聲突然大了些,捲起地上的雪沫,撲在篝火上,發出“嗤嗤”的輕響。火光猛地一暗,隨即又掙紮著亮了起來。
李岩沉默了更久。
他站在顧陌身後半步的位置。
“雷霆震怒,想必是有的。”李岩斟酌著詞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費力擠出來的,“曹安是他身邊最得寵的太監,殺了欽差,等於打了天家的臉麵。朝廷的臉麵,比什麼都重要。”
這話說得沒錯。
欽差代表的是天子,是皇權。殺欽差,形同謀逆。更何況,曹安不是普通的太監,他是司禮監掌印,是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是能夠在禦前說上話的人。
殺他,不僅僅是打臉,更是挑釁,是宣戰。
“隻是打臉麵嗎?”
顧陌忽然輕笑了一聲。
“我殺的不是一個太監。”
顧陌轉過身。
“我殺的是他的權威。”顧陌看著李岩,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要讓每一個字都砸進土裏,“是他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幻覺。任何一個君王,看到自己的權威被這樣踐踏,都會生氣,會暴怒,會恨不得立刻將叛逆碎屍萬段。”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但是蕭玦,他……不會。”
李岩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不解。
顧陌沒有解釋,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南方。
那個方向,是京城,是皇城,是那個她曾經發誓效忠、如今卻要兵戎相見的人。
“因為他太自信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這無邊夜色聽,“自信他是天子,掌控天下,生殺予奪。自信任何人,都不會、也沒有能力背叛他。尤其是我。”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
但李岩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顧家和蕭玦的關係,太深了。
蕭玦不會信她會反。
就像一個人不會信自己的影子會背叛自己。
“就算是我打到了京城腳下,他也不會信的。他會覺得,這是誤會,是奸人挑撥,是我在耍脾氣,或者……是北境軍嘩變,挾持了主帥。”
她轉過身,麵對著篝火,也麵對著身後那片沉默如鐵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裏,是她帶來的北境軍。
他們沒有紮營,沒有卸甲,甚至沒有下馬,隻是靜靜地立在風雪中,。
“所以,我急什麼?”顧陌看著那片黑暗,聲音在風雪中傳開,不高,卻異常清晰,“我就要慢慢地走。一天走三十裡,五十裡。讓訊息傳得比我的馬快。讓全天下都知道,我顧陌,帶著北境鐵騎,反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而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京城裏的皇帝,卻對此毫無應對。這在天下人看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
她沒說完。
但李岩懂了。
是皇帝已經昏庸到根本不想管別人反不反了?還是皇帝根本無力管了?或者,更可怕的是——皇帝默許了?
謠言會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猜忌會像毒藤一樣蔓延。
人心會像沙堡一樣崩塌。
這纔是顧陌要的。她不是要突然兵臨城下,打一場猝不及防的仗。
她要的是時間,是讓“顧陌反了”這個訊息,像瘟疫一樣傳遍每一個州府,每一個村鎮。
她要的是讓所有人看到,皇帝對此無能為力。
她要的,是瓦解那個高高在上、不可動搖的權威。
從人心開始。
篝火“劈啪”爆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李岩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將軍,那鐵線口那邊……沈將軍他……”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顧陌眼中那點微弱的火光,跳動了一下,然後徹底沉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鐵線口不是一道門。
它是一條縫。
兩座陡峭的石山在這裏幾乎貼在一起,隻在中間留下一條僅容兩馬並行的狹窄通道。
通道長約半裡,頭頂一線天光,腳下是經年累月被車馬踩踏出來的石板路,早已磨得光滑如鏡,結了薄冰後,滑得站不住腳。
這裏是通往京畿的咽喉。
也是顧陌南下的第一道,也是最麻煩的一道關卡。
麻煩不在於地勢險要——北境軍打過的險關多了。麻煩在於守關的人。
沈嶠。
顧陌的表舅,她祖母孃家僅存的血親長輩,也是鐵線口的守將,一個在軍中待了三十年、固執得像塊石頭的老將。
當顧陌帶著北境軍出現在鐵線口外三十裡時,沈嶠就收到了訊息。
他沒有關閉關隘。
那是朝廷的關隘,不是他沈嶠的。
但他自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甲,提著那桿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鐵脊長槍,獨自一人,站在了通道的正中央。
身後,是他麾下的五百守軍。
那些士兵站在隘口兩側的山坡上,手持弓弩,箭已上弦,但在沈嶠的命令下,沒有對準通道外的北境軍,隻是警戒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