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臉上有困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的忠誠。
對沈嶠的忠誠。
沈嶠就那樣站著,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任憑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紋絲不動。
直到顧陌的馬蹄聲,在通道外響起。
沈嶠看著她。
沈嶠還記得,上一次見顧陌,是她十六歲那年,受封雲麾尉,回京領賞。那時她還沒這麼高,臉上還帶著點少女的圓潤,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梨渦。
她叫他“表舅”,聲音清脆,像玉磬敲響。
而眼前這個人……
玄甲染塵,眉眼冷峻,身上滿是沙場淬鍊出來的殺氣。
“陌兒。”
沈嶠先開了口。聲音因為激動,也因為寒冷,有些發抖。但他竭力控製著,讓那聲音保持著長輩的威儀,帶著訓誡的力度。
“你立刻給我掉頭,回北境去!現在,馬上!”
顧陌抿著唇,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沈嶠見她不應,怒火“騰”地就燒了上來。他手中的長槍重重杵在地上,槍尾撞擊著凍硬的土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狹窄的通道裡回蕩。
“攔截天使,擅離職守,私自帶兵逼近京畿!”他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每一條!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你這是把顧家滿門的忠烈之名放在腳下踩!是把你自己和跟著你的這些將士,往死路上推!”
他喘了口氣。
寒風趁機灌入喉嚨,冰冷刺骨,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彎下腰,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緩過來。再抬頭時,眼中的怒火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痛心,失望,還有一絲怎麼也不肯相信的固執。
“你以為陛下為何至今沒有動作?”他的聲音嘶啞了許多,但依舊有力,帶著一種篤定,“是在調兵遣將圍剿你嗎?不!”
他搖頭,花白的鬍子在風中顫動。
“陛下這是在給你機會!是念在顧家世代忠良,念在你年少無知,或許是一時被奸人矇蔽,才按兵不動,等著你幡然醒悟!陌兒,你莫要辜負了這天大的皇恩浩蕩!”
“皇恩浩蕩?”
顧陌終於開口了。
“表舅說的皇恩,是指陛下下旨,要我顧陌,以救援為名,將我北境先鋒兩萬鐵騎,引入蒼風峽絕地,然後……”
她頓了頓。
“斷其歸路,絕其糧草,”顧陌繼續說,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氣和寒氣,“借狄人之手,將他們……盡數坑殺嗎?”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沈嶠耳中,卻像千斤重鎚。
“荒謬!絕無可能!”
沈嶠想也未想,斷然喝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甚至破音。他手中的長槍再次重重杵地,“咚”的一聲,比剛才更響。
“陛下乃聖明天子,豈會行此自毀長城之事?定是有小人構陷,偽造聖旨!陌兒,你萬不可聽信讒言!這是有人要害你!要害顧家!”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鬍子因激動而翹起,在火光下顫抖。
“顧家世代忠良,為朝廷守了百年北境!陛下怎麼會……怎麼會……”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顧陌不再多言。
她隻是伸出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捲軸。
明黃色的捲軸。
即便在昏暗的火光下,那抹明黃依舊刺眼。
那是隻有聖旨才能用的顏色,是皇權的象徵,是天下最尊貴的顏色。
顧陌將它遞到沈嶠麵前。
沈嶠看著那抹刺眼的明黃,臉色一點點變了。
先是疑惑,然後是不敢置信。
“你看。”顧陌隻說了一個字。
沈嶠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盯著那捲軸,想拒絕,想嗬斥顧陌拿出偽造之物欺瞞長輩,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終於,他顫抖著手,接過了捲軸。
他緩慢的解開繫著的絲絛。動作遲緩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看了顧陌一眼,顧陌已經移開了目光,重新望向南方。
捲軸,緩緩展開。
聖旨中的內容,和顧陌說的一字不差——命鎮北將軍顧陌,以救援為名,引北境先鋒軍兩萬,入蒼風峽,而後斷其歸路,絕其糧草,借狄人之手,盡數坑殺。事成之後,加封鎮北侯,世襲罔替。
落款處,是朱紅的玉璽大印。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那八個字,鮮紅刺目,像八滴血,烙在明黃的絹帛上。
許久,沈嶠他慢慢合上了捲軸。
“即便……”
沈嶠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厲害。
“即便這是真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嚴厲而堅定,直視著顧陌。
“顧家世代忠烈,你的父兄,你的祖父,皆是如此。即便聖上的屠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他們可曾有過半分怨言?可曾違逆過君上半分?這是臣子的本分!是你的命!你就該受著!像你的父兄一般,受著!”
“受著?”
顧陌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呢喃。
然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的父兄,戰死沙場,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笑聲戛然而止,顧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像淬火的鐵,冰冷而堅硬,“可他們不是!”
她盯著沈嶠,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在冰原上燃燒的鬼火。
“他們是死在自己盡忠的皇帝手裏!”
沈嶠的身體晃了一下。
像被無形的重鎚擊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顧陌沒有給他機會。
“如今,皇帝又要我親手坑殺兩萬為邊關奮勇殺敵的鐵騎!這兩萬人裡,有跟了我父親三十年的老兵!有去年剛成親、媳婦還沒生娃的新兵!有才十六歲、第一次上戰場的年輕人!”
她的聲音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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